阿毛是只狗。
在孤独如影随形的两个半月前,我习惯每天晚上买很多没有营养的零食,从宿舍楼下从容的经过。某天脚下一个趔趄,看见一只抬头望着我的小狗。当然,我没有帅到让一只狗注目的程度。它只不过看中了我手上热气腾腾的馅饼。这样的相遇不足以作为故事的背景。
我总以为,狗是可以找到回家的路的。又或者,心急如焚的主人都能找到丢失的狗狗,与之来个大大的拥抱。
事实证明,我对动物世界的认识又被颠覆了。
我把它赶到大门外,它茫然的左右摇摆,然后尾巴一甩往回走。我坐在宿管门前的椅子上等,喂它吃了四十五分钟的零食,然后一人一狗一起发十五分钟的呆。
然后呢?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十一点半宿舍关门,我抱起它,从此叫它“阿毛”。
阿毛初来,很个性。
你可以看到一只狗身上的顽劣和安静。它经常和我打发给它的乒乓球独自玩上一个小时,然后叼着各色各样的战利品——鞋子、袜子、毛巾、水笔,爬回那个用我旧衣服铺成的窝。当它睁着眼不睡觉时,任何人逗它,都会被上翻的眼珠瞥上一眼。我不知道狗的世界里这是个什么表情又有什么样含义,我只知道人们通常把头都不扭的不屑眼神称为“白眼”。
寝室里对阿毛的到来很是亢奋了一阵,很大程度是因为课业和游戏之余有了新的娱乐。邻近的同学几乎都会来我们寝室,我很难相信还真有男生见到这种小型犬会夸张到尖叫,大呼可爱的瞬间抱起阿毛就蹭。虽然被强制抱起来过无数次,可是,它仍然会不管不顾的挣扎,爪子腾空毛发凌乱。挣扎的累了,便耷拉下拳头大的脑袋,不哼不吭。
班上看到过它的女生说,阿毛动起来好调皮啊。阿毛不动了好听话诶......但我知道,阿毛的快乐似乎与我们的爱心泛滥没有半毛钱的关系。
有时我会想,它是不是更适合当一只猫呢。
因为它自娱自乐下的小心翼翼,因为它对除了食物与玩具之外的抵触和淡漠。
阿毛从不叫也不哼,这让我很疑惑。室友说,狗认生。
我见过的很多小狗,叫起来充其量只算得上是小打小闹,哼哼唧唧的叫声让我感到相当无趣。我不知道阿毛是不是那种不能再长大的狗,我甚至不曾听到它的叫声。
这种互不了解的距离感,居然在一个人和一只狗之间划分的相当明显。的确,我不太喜欢小型犬,我理想中的狗可以不体型魁梧,但起码气场要威武。我也许从一开始就感受到这种实质上的不相符,而它也相当懂我,从不粘着我。有饭就吃,有水就喝。在整个寝室闹得翻天覆地后,就在阳台找个阳光充足的地方眯眼。晚上睡的比谁都早,清晨完全自由的钻遍角落。那时候我想,反正也不麻烦,养就养着吧。兴许哪天就会有人领它回去了,就像一个不痛不痒的小插曲,蓦地停下也不会有感觉。
在决定养下它后,我开始试着给它洗澡,果不其然,在水桶里无比剧烈的挣扎。我给它换成喷头,它才勉强接受。热气往上升腾,黑白的毛发经水后,就熨帖成薄薄的一层,掩盖在毛发下的粉红身躯颤颤发抖。我给它调热水温,它很识趣的看了一会我,颤抖渐缓却并未消失,喉咙上下翻滚,像有一团咽不下的气,我想它应该是怕水的。
再后来,某个夜深人静的晚上。梦里的钢琴曲硬生生嵌入了清脆的叫声,我甚至敏锐地捕捉到哼哼的呜咽声。我欠起身子往下看,对面教师宿舍的灯光透过来,一团黑白尤为显眼,阿毛在我椅子下时起时坐,迷茫无助的不像一只狗。在上下对视三秒之后,我利索的下了床,喂它吃的给它玩的,它一反常态的不领情。正当我从心底表示不解时,它仰起脑袋挪过来,湿漉漉的,碰到我同样冰冷的手。
它把喝水的盘子叼到窝里弄洒了,湿了一个晚上。如果我会狗语,我倒真想恶狠狠汪汪地叫几句“活该”之类的,可是这不现实。最现实的问题是,我如何让它安静下来,这月黑风高的半夜,叫的怪吓人的。
十一月的天气,终究是有点清冷了。
穿好衣服,担心它的叫声会扰民,于是拿来干毛巾唰唰唰的给它擦干,这一次没有之前的转身抗拒,很顺利。关上阳台门,拎着这只自作自受的狗,用吹风机给它吹毛。我才发现其实阿毛的毛色很好,又细细绒绒的,很暖和。处理完一切后下意识的打开电脑,本来睡意就浅再这么一折腾,算是彻底清醒了。窝是干不了了,阿毛安静的在我腿上睡了一个晚上。
我没料到印象里不会叫的阿毛,会这样给我展示它有声的一面,表情可怜,略带柔软,却又坚定干脆。是知道冲着我叫会得到回应么。我要谢谢这份信任么。
第二天,溯崽子问我,你上网就上网,半夜吹头发有病啊!......我蛋疼的解释了半天,小毛在一旁心安理得。
那时候起,我开始叫她小毛了,因为很人性化,而且“小”这个字搭配任何名都有种亲切的意味,就像那些电视剧中的人名,什么曾小贤啦、顾小白啦、王小贱之类的。室友玩笑说我成了一当爹的,我说有这样的一个儿子也不错,哦,不对,应该是女儿......呵呵,曾阿毛或者曾小毛,一个通俗一个文艺,都还蛮好听的。
也是从那之后,我和这只狗的关系才有了实质上的进步。兴许有人不信。我开始真正的花时间陪她玩,而她白天的休息场所换成了我的大毛拖鞋。
小毛的存在几乎让我抽烟的频率降到零下。每次小毛看见烟头上的火光除了围着打转,就是张牙舞爪,也会对我呜呜的叫唤。烟味渗透的某个空气区域里,小毛在接下来的五分钟绝不会靠近。这让我相当无奈,身为污染源的我每次都让小毛后退N步,像小时候玩老鹰捉小鸡的游戏,她防备着和我对峙僵持,一脸的不解,等我蹲下来,她就甩着尾巴悻悻走开。
这是一件好事,我告诉自己。我把烟和数不清的廉价打火机一股脑扫进了抽屉。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小毛报恩的一种方式,但我可以自作多情的想成如此,给自己一个少抽烟的理由。
而我渐渐成了小毛最信赖的人。寝室的寂寞男们经常把她放在桌椅上,想看她下不来的窘态。通常这时她会盯着我,不急也不燥,表情几近慵懒,仿佛不放她下来是我的罪过。别人伸出援手她“岿然不动”,而我时常只会伸出手掌悬空,她自己就试探着伸出爪子,慢慢爬,最后趴在我的手臂上。爪子紧张的抓进毛线衣的纹理中,勾出碎碎的线痕。这是我和小毛可以羡慕寝室其他人的小场景。
我记得不知从哪看到过的一句话:狗对人的感情一经建立,几乎是无条件的信任。
这种信任的机制,作用于某些人身上也是成立的,譬如,我。信任纽带单方面的断裂是我曾经历过很痛苦的一件事,但这并不妨碍我很享受和小毛之间的这种专有信赖感。
我突然想把这两个多月颓废的时光重新拾回,我应该在此期间攒下足够的钱,那现在就能给她做检查看医生,给她买那种我没见过的狗粮,或许还可以买一个皮项圈狗铃铛什么的。幸好时间还漫长,我有能力去做很多只是刚刚想到的事情。
后面日子就带着很普通很轻松的氛围了。我妄加揣摩她的想法,和她以一种简单的思维相处,她跟我屁颠屁颠的混吃混喝,一个多月就这么过去了。
那时小毛已经不惧洗澡了,喜欢上了和吹风机吹出的暖风互博。她还会煞有其事的和我看电影,看的不感兴趣了就睡我腿上,我上网打游戏会比较集中精力,她则啃衬衫扣子表示抗议。阳光不错、课业清闲的午后,我抱着她和被子上楼顶晒太阳,或者下楼带她滚草皮。其实还有个好处,那就是带她出门回头率会很高,好几次有女孩子径直跑过来,直接忽略本人,我站在一旁插着口袋,百无聊赖。好吧,这算是她给我带来的“福利”吧......
记忆中,十一月总是大晴天。那天阿b哥对我说,不好意思啊,我也没想到带她出去溜溜会遇到它以前的主人......我说没事的,没事的......
小毛居然和丢失她的主人偶遇了。
称之为偶遇,原因在于小毛和我朝夕相处的一个半月里,居然没有她操蛋的前主人寻狗的半点痕迹。现在说要领她回去,有什么资格?我情绪不安,口上却说着没事没事。
但我还是决定归还。不计较旁人嘴中所谓的条件。
那天在听完她前主人的谢词之后,主人把她拎出了狗窝,叫唤着一声声“小白小白”,让我想笑。这种笑点推广到人与人,就像你的对象被前度叫着你听都不曾听过的昵称,然后一起拂袖而去的壮烈场面。而事实上不仅是像。我想小毛也会像某个人一样,消失在我记忆背影的遮挡下,从此被咀嚼消化的不见踪影。就像我决定收留她之前的想法一样,像个小插曲。
小毛被抱出狗窝的前一刻,还是老样子,睁着眼不睡觉,我想她依然还是那副翻“白眼”的德行。
而我为了表现内心的强大,随意坐在冷硬的椅子上,对着CAD忙碌起来。我无法站到一只狗的角度去揣摩她在想什么。我只责怪小毛的一声不吭。甚至三四个月前那种熟悉的背叛和不堪,瞬间破土而出,开放的“枝繁叶茂”。
可是我明白我责怪的毫无道理,她和我们不同,她连自己选择的权利都没有。我有留下她的权利,却不争取行使,究竟谁比谁懦弱不堪。
这个世界太大,相遇就是一种缘分。和W丹聊天,她劝我留下小毛。本来答应把小毛给W丹照顾一段时间的,现在兑现不了了。我一边失信于他人,一边内心不舍。可是我还是打过去一行字,告诉她,那小毛和她以前的主人相遇,是不是更大的缘分?......
有的时候,阳光就是那么好,适合“邂逅”。然后还要带着满脸的微笑和洒脱,内心无比挣扎的违着良心说谎话。
寒假回家,我们一行人打扫寝室。收拾掉阿毛的窝,还有里面藏头露尾、乱七八糟的东西。
这个时候的我,又是完完全全自由的一份子。可是仍不时想起,有这么一个小生灵走进过我的生活,填补我平静的让人发慌的单调时光。
那之后去看小毛,是从长沙回来的那天。奇怪的是我竟然叫着“小白”,递过去一块牛肉干。她很乐意的摇着尾巴,叼到主人脚下细细品尝起来。走的时候,心里除了有羡慕之外,更多是有种解脱的感觉。
我想,任何感情其实都不过是一种妥协吧。习惯了无常才会庆幸。
后来,确切的说是前天,我在U吧看到一篇文章——《一只叫张海洋的猫》,心里突然像被猫狗挠的又痛又痒起来。我想,写点关于小毛的东西,兴许能唤醒一下自己被折磨的千疮百孔濒临休克的内心。
当然,小毛的故事不应该是像“张海洋”那样的悲剧。我希望它能过的好好的。就像一起经历一段旅程,再回到原点,它当它的狗,我做我的人。
亦如人世,她寻她的归宿,我找我的落花。
2012.1.15
——Mr。Z