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记忆(3)

一会儿就无聊了,刚开始站在这里的兴趣一点也没有了。我一回过头,才发现刘大炮一直看着我,眼睛像狼一样。我想,你啥球玩艺儿,以为老子怕你呀?不过看着他那掉了一颗门牙的嘴,心里有些不是滋味,高兴又高兴不得,可怜又可怜不得,突然觉得他还是有些可怜,就像我弟弟当年被我打倒在地想哭又不敢大声地哭,只是用眼睛偷偷的白我。

我奶奶说,是冤家的你躲也躲不过,我奶奶说我是她冤家。这算啥,刘大炮才是我的冤家,就像狼,就是狼,冤家就是狼。我奶奶说狼是绿眼睛的,腿像麻秆一样,豆腐腰,所以老人们对她说,打狼要打腿。我奶奶常给我说这些,有时候我听烦了就说,哪儿有狼啊?我奶奶知道我不想听,眼睛蔑我一下就不再理了。今儿可真见到了狼,真的,我一看他的眼睛,心里有一丁点冷,很怪。但再怎么样,我还是不会把他故意找茬的事告诉老师的,就像刘胡兰说的,“要杀要剐由你们,怕死的不是***员!”

但这个赖皮刘大炮很让人生气,上午明明是他找的茬,老师把我们叫进去问的时候,我说是刘大炮从背后来把我扑倒在地我才翻过身把他压在身下,打了一拳。刘大炮很委屈地说:“你妈你说得轻巧,打了一拳我的牙怎么就没了?”我心想,谁知道你爸和你妈怎么给你长的牙。老师说:“你怎么把人家牙倒掉了,你这么恶毒,哪里学来的,是不是黑社会电影看多了?怎么打你也不能把人家牙打掉啊。”

老师不说还真忘了这个,记得我看《古惑仔》的时候,真是心情很激动,但打刘大炮真的是意外。我奶奶常说,兔子急了还咬人呢,她让我不要气她太胜。而刘大炮就是欺人太胜,我情急之下猛一翻身,他就压在了我身下。可这种人就像电视上说的是贱货,都压在我身下了,还说:“余小宁,我日你妈,我日你奶奶!”真他妈臭泥一样的人,还来这一招,我最恨人拉着我的家里人骂我,二话没说,照准他那张人一见就生气的嘴就是一拳。可没想到,一颗牙就掉了,满嘴的血糊子,一颗白牙就像小孩的脚趾甲一样在满嘴的血里动。我想,杀人不过头点地,都这样了也就算了,起身走了。

他却像疯狗一样,一见血竟张开嘴大嚎,活像我爷爷杀猪时猪那拼命的嘶叫。我不留神,他跑上来把我拦腰一抱,急急忙忙地把嘴上的血往我衣服上揩,又把我绊倒在地,骑在了我身上。正要恶狠狠地报仇时,老师就慌慌张张跑来了。这时我才发现,他的大嚎引来了好多看热闹的人,李媛媛也在,她看了看我转身就走了。李媛媛看我的时候,我还真想再翻过身来上去打他两拳。老师拨开围观的同学站在我头跟前,我躺着看上去,觉得老师的鼻孔毛很黄很脏,这时,他冲着骑在我身上的刘大炮说:“刘大炮,你这是干啥哩?大天白夜地你骑在人身上像个啥?你是畜牲吗,想出人命了是不是?啊?”老师的话完了,有几个人笑了一下,老师连这也不管了,接着说,“你下来,嘴怎么了?”刘大炮不情愿的从我身上下来,刚要解释他的嘴为什么那样了,老师却突然说,“不要说了,你两个都去我办公室,去了咱们把这个账算清楚!”刘大炮下来,我爬起来前面走了,他跟在后面。没走两步,就听见老师说:“刚才我讲话时谁笑的?我心里清清楚楚,等下一周来咱们再算账,还有谁笑了,我不知道的,你转告他,叫他不要嚣张!”

老师接着说:“余小宁你不要得意,你不要以为我有时候夸你你就没问题,我告诉你,我心里清楚着呢,每一个好学生都有可能变成坏学生,这不是一锤定音的事情,但是要是变成坏学生了,你就别想再变成个好学生,这是一锤定音的事情!我告诉你,一个学生最重要的是品德,你自己想想,你把刘大炮打成这样,这难道还不能说明问题吗?没有好的品德,你有知识顶个屁用,我告诉你,将来只能是国家的害群之马,你现在不好好改变,将来警察找了你和你小子新账老账一齐算!”他看上去有些激动。我站在那里抠指头,刘大炮嘴上的血干了,看上去并不惨。

老师停了好半天,见我在抠指头,突然又说:“你站好,指头有啥好抠的,别抠了!”我就把手垂下来不再抠了,他又说,“你爸还说让我好好管教你,尤其英语,将来做外交官,你爸是个有理想有远见的父亲,可你呢?你把刘大炮打成这样能对得起你爸吗?你再这样下去,我看你什么都别想了,还外交官……就今天,要不是我来得快,我看就要出人命了。你想想,一旦变成杀人犯,当外交官的理想还从何谈起?”他无奈地摊了摊手,就像电视上的情节。刚才他讲起我爸时那种比较强烈的耻辱感和隐隐约约奇怪的伤心一下子被他让人好笑的动作给搅没了。我正想,我爸就像个不定时炸弹,啥事都能做出来。他喝完水,放下杯子继续说:“你今儿把话给我说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俩?”我看着他那绿色塑料水壶上黑色的看上去粘糊糊的垢甲一直没说话。最后他突然说:“不说是吧?那好,这周回去把你老子叫来,我就不信没人能整你!给你点桃红你就当大红染哩!”

过了一会儿,他让刘大炮在他的洗脸盆里洗了脸上的血迹,也叫我把身上有血的衣服脱了。最后,他又转向刘大炮,说:“你牙掉了就掉了么,你一个人挂红还不够,你把血糊子给弄到他身上就好看了,再啥不说了,他妈给洗衣服都多浪费几盆水,人家还说你小气,输了还来……”刘大炮突然愤怒地打断老师的话说:“浪费就浪费,又不是你家的,小气就小气,你他妈放屁!”刘大炮一不小心就得罪了老师,可当他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晚了。

老师半天不说话,看着刘大炮怪怪地笑,刘大炮一直低着头,老师突然说:“刘大炮,日你妈的你把你的狗头抬起来!我看你平时就不是个好东西,明明就是你在打人,老子说的不对了?倒教训起老子来了?”刘大炮赶紧又说:“老师,我说错了,我是骂余小宁那个杂种。我没有说你。”老师抢过了他的话:“你给我闭上你的猪嘴,你狗日的心里想的啥,你以为老子不知道,老子学过兽医,还能不知道驴肚子里的毛病?老子今儿这事儿也不问了,你下一周回去也把你猪爸叫来,叫不来你就别来,我看你厉害得吃人呀?”然后他又转向我,说:“还有你,叫不来,你也别来了!”他突然把话头指向我,见我再看他的脏电壶,就说:“看啥看,拿出去洗了,把垢甲给我洗净再回家。你洗这个绿的,刘大炮,你把那个红的洗了。”我和刘大炮就一声不响地拿着他的水壶出去了,在他的宿舍外面洗了很久才算交了差。

西面的太阳更低了,打球的人也比原先少了,墙根前的树叶也没有那种颜色了。

我想起了李媛媛,她是我们班上长得最好看的女生。李媛媛老让我给她讲题,基本上每一次刘大炮都要来捣乱,我知道他是很嫉妒,我早就想收拾他了,李媛媛说,你别理他,周瑜不就是被诸葛亮气死的吗,你是诸葛亮,你气死他。说完她就笑,想起这些我感到幸福,心里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感觉。有时候,他常编一些我和李媛媛的坏话,我们也不理他。班上大多数同学也不理他。那次我和李瑗媛打乒乓球,他和张晓文他们过来非要和我打,还说谁输了谁就是儿子。我本来不想和他打,可他说:“怕当儿子是不是,要不敢打你直接叫声老子也行啊。”我说:“我靠你妈,你是狗屎,老子不和你玩你还以为你厉害?”他说:“我操你奶奶,老子给你面子,你别不要脸!”说着他要过来和我打架,可见我手里拿着乒乓球拍,又一动不动,他们几个就上来把他拉住了,我转向李媛媛说:“李媛媛,你把拍子给他,我让他叫老子。”李媛媛说:“余小宁,我们走吧。他们是故意来找茬的。”刘大炮说:“吆呵,还‘我们’,你是他老婆呀?”李媛媛一急,说:“老婆就老婆,你是一堆狗屎,余小宁说得没错!”刘大炮说:“臭黄毛丫头你给我小心着!”李媛媛又说,“你妈才是臭黄毛丫头!”刘大炮又要还话,我说,“李媛媛,你把拍子给他!”李媛媛就把拍子丢给他,他故意没接,拍子掉到地上,他捡起来,说:“才不接,脏了我的手。”我和刘大炮打了三局,他输了三局,最后他看没希望了,就故意把球拍在水泥球案上一摔,我的球拍成了两半,他流氓似地笑一下说:“逗你玩呢,你还真以为我要给你当老子。球拍你过几天再买个吧!”说完他们几个得意地走了。我在后面说:“刘大炮,你以后小心着!”他们几个转过来又一阵狂笑,就走了。李媛媛说:“连牲口都不如。”

洗完了老师的脏电壶,天也差不多快黑了,我和刘大炮都去教室收拾书包回家,刘大炮在半路上对我咬牙切齿地说:“你狗日的小心着!老子今天就收拾你!”我没理他。

我把那件沾满“猪血”的白衬衣装在书包里就骑自行车出校门回家。想起我爸说要给我买学习机我就高兴。刚到校门口我就看见了李媛媛,她推着她的小车子过来说:“又要请家长吧!刘大炮没有打疼你吧?”我说,没有,他打不过我。我和李媛媛推着车子走了很长一段路,她说天快黑,让我赶紧回去,我们就分开走了。

可刚分开才走了不长时间,我见刘大炮、张晓文他们几个人在路旁。我知道他们肯定要为难我,可他们几个也不一定打得过我。从他们跟前经过的时候,几个站起来挡住了我的去路。我说:“刘大炮,人多欺负我人少是不是?”他说:“少放屁,老子今天要你的命!”说着我真见他拿出一个差不多一尺长的刀子,明晃晃的,我想他也就是吓唬我一下,就说:“你吓谁呀?”可当我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我的肚子一阵猛热,然后我感到有热乎乎的东西流下来。我疼得大喊一声,随着那声大喊,我跌倒在了大路上,他们扔了刀,骑上车子像疯了一样蹬起来,越来越快地远了,绿色、白色的衣服慢慢变成浅黑色,再变成浅灰色再变到什么也开不见。在我跌倒的那一刹那,平时很窄的黑色柏油路出奇得很宽,越远越窄,路旁的树和房子也出奇的高,像水纹一样轻微地颤动着。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想爬起来,可浑身一点力气也没有。后来有几个人站在我身旁,再后来有越来越多的人。我想让他们把我拉起来可我说不出来。我感到冷和乏,我像一片鸡毛一样的轻。一切开始灰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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