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我的出生,对于这个男人,是一份价值的存在,从此,他的世界便于我息息相关;而我的一举一动,关乎他几乎全部的心血。
小时候体会不到他对我的爱。
只觉得他十分严肃。
五岁那年坐在地上吃炒饭掉了一地米饭被暴打一顿,内心十分的埋怨,觉得他十分的凶恶,但,从此后,我吃饭不会掉落哪怕一粒米饭到碗外。
二年级时在家写作业,被他瞥到语文课本的书页边边一页一页都翘起,被他教训说“你一个读书的人竟然连课本都不能爱惜读的是甚么书?!马上给我一页一页抚平!”撅着嘴巴流着眼泪一页页抚平。但,从此我所有的课本从学期这头翻到学期末,再无一页边角翻卷。所有我看过的书,再爱,翻烂,也无卷边。像新的一般平整。
小时候的我,总想着自己不是他们亲生的,所以都凶我。
念初中了。
其实我成绩还可以。在普通的中学考个年级前十名是没啥问题的。但是,他希望我能进市一中。于是在初一的第二个学期,我进了著名的市一中。
但我不喜欢。
因为妈妈告诉我,为了让我进市一中,从不求人的他用尽方法,动用了财物和脸面,求着,让我进的。
可我觉得以前的学校挺好的啊。我不喜欢新学校的同学,不喜欢新学校的老师。他们同样也不喜欢作为插班生的我。
于是,我开始用自己的方式对抗他的安排。
很简单,上课不听讲,看小说,抄作业。
虽然最初不是很喜欢我的那些同学们,渐渐的,我还是能够做到与其相处融洽,抄个作业啥的,没问题。
所以,很顺利的,从优等生踏入了最差生的行列。
某次,在家偷偷摸摸看武侠的时候,被他发现了。气急了的他,将李凉的那本《超级杨小邪》撕得稀烂。
写到这里,我得休息一下。
再次反省自己的中学时代。如果机器猫在我身边,我一定重回当时,重新来过。一定上课认真听讲,回家老实写作业。
小学时参加家长会,我记得,他总是一帮子人中最骄傲的那个。理由很简单,一个跟他同姓的女生从未有获得第三名的机会。这个女生是他的崽。
中学时的家长会,他很安静的坐在我的课桌上,很安静的看着窗外。我想他肯定也跟我一样,应该没听到在讲台上的那些个人在说什么。
现在,在敲这些字的时候,我想,他有没有那么一丁点的后悔,后悔把我弄进那所传说中最好的学校?
偶尔也会莫名其妙地, 某门科目考了个全班第一。他就会跟妈妈说,然后妈妈就做几样好吃的菜,让他带来,算是表扬--------忘了说,中学的六年,他与我住在离学校很近离家挺远的地方,给我做了六年的饭菜,从一个能把辣椒炒肉的肉炒出两种颜色的菜鸟级男人最后出师成一个辣椒炒肉爆好吃的“专业级”厨师(仅限于辣椒炒肉和白菜,我最爱的两样菜)。
高考。那成绩菜得……我都不好意思去记忆。
复读。即便是现在,也很难说清我当时的心态。总之,再来一次的结果跟前次差不多。
不能再复了。就去念了一所很普通的院校。
这是我真正与他分开。他送我。在火车上,用个7寸的小蛋糕,为我庆了生。我一个人对着蛋糕,立马回想起从七岁开始的每年的这个蛋糕。我现在都还记的,7岁时的蛋糕,奶油有多不好吃,却是他骑着自行车特地去蛋糕店为我买的。
到学校,打点好,第二天便回了。
从此,每个礼拜我都会给他或者家里去个电话,不长,一两分钟便挂。某个礼拜,忘了打电话,他的电话打来寝室,我问,有事啊?他说没事。你上个礼拜没有打电话过来,问问你出啥事了?
眼泪一下子就下来。
期间,他来这边办过一次事。公车来的,给我带了很多东西。大件的是棉被,小件的是两瓶1L装的蒙牛纯牛奶。牛奶放在车屁股里,几百公里来,早被高温熏得变质。
电话里告诉他,他懊悔连连,说不该放车屁股里了。
突然我很后悔,为什么我要告诉他牛奶变质了呢?我应该告诉他,牛奶很好喝。
当时学校超市里,包括如今超市里,这种牛奶都是很多的。也不贵,几块钱一盒。但那两瓶变质的牛奶,因为他,变得很珍贵。
每次回家返校都是火车。我是个麻烦的人,来回都东西多。从学校上车回比较不麻烦,你知道大学男生们都是很肯帮忙的好男孩。下火车,我就需要用很长时间把我的行李拖到出站口。每次看见他,他都一副担心的神情。然后终于看到我,看到我的行李,一把抓去。每每这个时候,我都会注意他的大手。那双手的小手指,曾是我小时候最爱握的。
啊,记得有次返校,他送我上车。乘务员不准他送上。他竟然跟乘务员急。他一贯斯文的。吓坏我了,赶紧说没事没事我自己来。他不听,执意帮我把行李拖进车厢,安顿好了才下去。当然,这种跟陌生人急的事情仅此一次。他真的很斯文。
大学几年稀里糊涂的过了。不喜欢我的专业。是他替我挑的。为的是毕业后好找工作。但专业课我彻底学砸了。毕业设计和论文能过关,那是上天的庇佑。但我把我这个校区(学校有两个校区)的图书馆里我感兴趣的书,基本看遍了。当然,我没能做到过目不忘,否则,早升天当仙女去了。
大学的最后一个学期,随着大流挤了挤某根独木桥。可能是天上的奶奶晓得他为我操了多少心,心疼她儿子,就保佑着我,过了那独木桥。
六月底,打包回家。乌七八糟的东西,大大小小十余包。
到家后,左清清右点点,把那包学历啊学位啊证书啊啥啥的包找了出来,随手一丢,放在***上。他见了,抽出来一样一样看,数了数。临了,说,几年的辛苦十万块钱,换来这5张证,还算值。说罢,一样一样仔细放好。
那一瞬间,我无比愧疚。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开始理解他。我似乎能懂他。于是,很自然的,能感受他为我做的任何事。
我怕冷。冬天在家的早晨,总是在床上喊“爸爸,生火啊~~”听到大火燃起噼里啪啦的声音,才裹着衣服起床,一个人包着火盆过一天。我不喜欢电暖,我喜欢烤柴火。
看到那个男人为我升起的大火,就觉得很暖和。
我知道,他很爱我。
很爱很爱。
比任何男人都爱。
有次,给他发了条很肉麻的短信,告诉他,这二十七年来,最幸福的事,是成为他的女儿。他回“你一直都是,以后也是。永远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