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能感觉到有很多人,脚乱嚷嚷的,却又好像一动不动,没有一个人,听不到一点声音,像战争之后,我是唯一的幸存者,四面虚无的狼烟让我感到孤独,我是一个逃脱者,可死亡的气息还是那么强大。当时最真实的是,我有许多懵懂欲念,而所有我触及到的都像过去的电影,那些图景似是而非,美丽却让人感到伤感。真想回家,我想看到爸爸妈妈,我想哭。我并不恨他。我的血在地上淌。那年冬天,我爷爷杀猪,血流了一大锅,我在里头洗了手和脚,我奶奶说用血洗了手脚之后冬天不会冻,可我的手还是冻,年年那样,春里冻疮消了很痒。十月就要唱戏了,我奶奶说唱戏她给我给钱,让我买本子和笔,我要买塑料枪,能打的那种。我还要去钓鱼儿,不再打弟弟,他很怕我。我妈上次来(送饭)说,今儿我过生日会给我10块钱。我妈对我好。她打过我,但不疼。太阳要落了。我的衣服在包里。很冷,太冷了。我刚见到他时就觉得恨他,他也恨我。他很高。其实我并不恨他。那个一直不笑的大鼻子老师说过,人的身体能经受的电流是15毫安,他说可见人的生命是脆弱的。那天很热,他一说我们就笑了,李媛媛也笑了。有一次他还说,把后面睡觉的几个叫醒来,让尿了再睡。老师的身上有一股很香的味道,像是烟又像是水果糖。是最有笑的一个,我们不怕他。他家在镇上,长得又高又瘦。不过他还不一定能打过我呢。我老是有些恨他们,说不上来原因。其实他看不起我,他哪一点能比我好,不就是他爸比我爸有钱吗?我能考上高中,他能考上高中吗?老师节节课提问,他都不知道,都挨骂,让人家翻他祖宗十八代,他还有什么脸?那个姓张的实习老师真好,又不骂人,教我们唱歌,走的那天我哭了。很多人都哭了。我喜欢女老师,男老师凶。他想做霸王,他啥玩意啊。那次打乒乓球,弄坏我的球拍就是他故意的,我没让他陪算便宜了他。我知道我可能会死。我不想死。我才14岁。他在前面拦我,我应该跑。谁怕谁呢,他还打不过我呢。他的刀子很长,明晃晃的。他不敢戳我,杀了人他不要命了?他们几个挡住我的路,我下了自行车。他的刀子很长,明晃晃的。我很怕。他们才不会戳我呢。他的刀子很长,明晃晃的。最后他们跑了,我一个躺在地下。以前玩打仗的游戏也是这样,输了的人都躺在地上一动不动。我弟弟刚躺下就站起来,一点事都不懂,我扇了他两个耳光,最后他躺下了,哭也没敢哭。弟弟就躺在我的身边,可是不见了。我就像睡了一整天的觉。每一觉都睡得很乏,我不想起来,奶奶非说几点了几点了要迟到了,我恨她。我想有一天我奶奶死了多好啊。我奶奶不能死。 我很早到了学校,天还黑着呢,一个人也没有,我在校门口站了好久,最后小花来了,我从背后窜过来,把她吓得大喊大叫,后来小花疯了。我妈妈哭了好多天,我爸爸打我,我一声都不敢吭。最后小花死了,跌进了沟里。下了许多天的雨,雨又不大,沟边上落满了红红的杏子。我奶奶一直晚上流眼泪,哭着说是我造的罪孽。我不该那样,真的,我不该那样。黑夜里能把人吓死。我奶奶见我一言不发就不再说话了。可谁知她的胆子那么小,臭女人就胆小。我不该那样。我也不该停下来。他们还在慢腾腾的大步地向我走过来,都拿着刀,就像电影里那样。他们那样慢,就像腿上带着风,眼睛看着我。我想说我并不恨他们。
他一手抓住我的衣领,接着刀子就抽了出来。使劲地往我肚子上戳,我的肚子很热,一阵一阵的热。血开始淌了,淌了一地。血也淌在了他的衣服上,他擦也不擦。我们在麦田里,拿树枝当刀,我抓住我弟弟的衣领,在他的肚子上一下一下的戳,我弟弟咯咯地笑了,我抽了他一巴掌,我弟弟才躺下来在地里装死。冬季的麦苗很冰凉,但很绵软,比炕上还舒服。我弟弟说了,他把我奶奶给的钱给我一块,让我玩的时候得带上他。那次我打了他,把他打疼了,他在地上哭,我让他起来他不起来,我又踹了他几脚,但我觉得他很可怜,我不应该打他,但谁叫他不听话?我妈妈疼他,那次她打了我,我躺在地上大声地哭,我妈进屋去了没理我,但我弟弟很害怕,他看了我几眼才走了。嘴里也有血,咸咸的,像喝盐水,淌出来,把我爸新买的衣服糊脏了。我妈常骂我不爱惜衣服。我喜欢李媛媛,她学习又好,长得又好看,对我又好。我看不惯他。老缠李媛媛,像个赖皮狗。我说他是个流氓。张晓文告诉他的,告诉他又怎么样,我敢在他面前说他是个流氓。他想和我打架,他们几个人拉住了,我知道他们装模作样的实际上是怕他打不过我。我三叔打我妈的时候,眼睛瞪得很红,和他一样,都是一帮土匪,我饶不了他们。他的刀子又来了,我的肚子一阵一阵的发热,血一股一股地淌。那年过年,我爷爷杀猪,捅了几刀后,猪一声一声地尖叫,猪大叫一声血就猛地往外流,最后血淌得慢了,猪就一动不动了。那个猪没杀死,满院跑,好几个人都拦不住,我一说起来,我爷爷就瞪我,他觉得丢人。那次打乒乓球,他故意弄坏了我的拍子,还骂我,我知道他叫了好多人想来打我就没理他。张晓文是个走狗。李媛媛就是对我好。我很乏很瞌睡。是他跑上来打我的,我先没动他,他骑在我身上,我都说了不想理他,他还骂我,说要收拾我。我一翻身,他就躺在了我的身下,我抽了他两个耳光,我想警告他让他别嚣张。老师让我们去他门前。我头一抬,就见老师在面前。我对老师说了,但他说,你先站着。老师进去了,他还说,狗日的你小心着。我不理他。那次钓鱼也是这样,我钓得最多,在那个池边坐了一天。山荒秃秃的。我奶奶常说这几年连个野雀也没有。池边上有蚯蚓。其实,蚯蚓是钓鱼的最好饵料。我弟弟乘下雨刨了很多蚯蚓。那天我奶奶很高兴。鱼倒了一小盆。校园里有打篮球的人。我们在洗电壶。其实打篮球的常常是那些人。太阳快落了,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操场里像死了一样。人很多,放学的时候,赶集的时候。真的人很多。草都长上来了。我弟弟从山里挖来的山丹丹也开了。我想回家。我 能听到救护车的声音。我一直分不清救护车和警报车的声音。他用刀子戳我他会坐牢的。过巷道时我撞下了他的书,但捡了起来。他就骂我,他说我***,故意跟老子过不去是不是,跟你单挑。我也是个站着尿尿的,谁怕谁呀,我说我操你奶奶,单挑就单挑,老子让着你呢,不要以为你厉害。他一脸愤怒。我很想打他。真是狗日的。我想烧掉他的房,我杀了他全家。好多同学把我拉开了。他一直在骂我,一直说,我***。我让着他他以为我好欺。他打了我一拳。我被同学拉走了。我很冷很乏。他拿着很长的刀子,明晃晃的,像电影上的人一样腿上带着风,慢腾腾的,眼睛恶狠狠的,恶狠狠的。他们挡住了我。我的肚子很热,一阵一阵的热。血从嘴里淌出来,糊脏了我的衣服。我知道我会很疼会死掉。我妈让我上大学。今年立春的时候一点也不冷,一立春我就脱了棉衣。我妈给我买了新毛衣。我把我家那只大公鸡给打死了,天天啄人。花开了,杏花开了好多,荒山上开得一片一片的。花里有毛茸茸的小杏。他拿着很长的刀子,明晃晃的,像电影上的人一样腿上带着风,慢腾腾的,眼睛恶狠狠的。奶奶说春天人会乏,我乏了就睡觉,我感到很乏很乏。很多人脚乱嚷嚷的,我就像天上的塑料纸,那么轻,隐隐约约,飞啊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