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回不去的童年

1997年,我八岁或者九岁。

那时我没听过电脑,没见过电话,没看过彩色电视机。那时候我的愿望很简单,过年的时候吃一顿好饭,穿一件新衣服。我没穿过任何买过的鞋,每一双都是母亲手工做的,不好看,但是很温暖。

我看着忍者神龟的动画片,我看着宰相刘罗锅的电视剧。我家的电视屏幕没有现在我的电脑屏幕大,可是我还是每天五点还是五点半等着动画城的开始,我还记得动画城之前是芝麻开门的节目,讲得也许是科普知识。

当2007年的时候,我十八或者十九,我还是能够耐心的等在电视旁想看头文字D或者龙珠,可是已经觉得哪吒闹海是一部很傻的动画片,已经很久没看动画城和大风车了。哪怕我已经习惯的看了十年。

1997年,我们的小学除了课本,还发了一本讲香港和澳门的书,我看的似懂非懂,只知道香港是个好地方。因为那是我们那时候为数不多的彩图的书,甚至也许是,唯一的一本——除了美术书。那时候所有的图画本都被我们撕成一页页的折成了纸飞机,我的飞机飞的最近,总想央求别人帮我折,可是却在撕纸的时候,将一本图画书都撕成了两半,以至于连一个纸飞机都没有折成,却浪费了我最后的一个图画本。那时我没哭,我从小就不喜欢在失败或者失去中痛苦,我只是恼怒,我的心好像一下子空了,头皮发麻,很多年以后的今天,我想,这种感觉,比哭更痛苦。

那时候我上幼儿班或者一年级,也许已经二年级。每次刚开学发书发本是最兴奋的事,我拿着新书新本回家,因为那就是我所有的家当,我耐心的用牛皮纸——我甚至都很久没见到牛皮纸了——把书精心的包上书皮。可是我中学的书是全班最破的,我大学的书虽然很新,却是因为我很少去看。老爸会在书皮上写上书名,那时总想自己要是写成这么好的字该多好。

可是,愿望永远都不能实现,越想得到的,失去的越快。那年旧时光,好像手中的流沙,握的越紧,越快的从指间溜走。

那时候我的班主任叫宋庆春,语文老师姓李,名字和母亲的很像,一次语文老师问大家母亲的名字,我脱口而出,把她的名字说出来了,哄堂大笑。

宋老师会一招叫做拖拉机上山的体罚方法,把就是用力的搓学生的头发,每个人都狠怕他。我那时候也怕,第一次听写生字我就挨了打,不是因为我不会,是因为我写的字太难看他不认识,就在办公室把我打哭了。那也是此生唯一一次被老师打哭的时候。现在,再没老师肯打你,如果真的有老师肯管你,恐怕都是万幸。

那时候校长姓高,叫什么给忘记了。只记得,我高二那年,退休在家的他,病逝了。

那时候我家只有一辆自行车,最期待的事情是赶集,可是爸爸不带我去。最幸福的事情就是坐在爸爸车子前面的横梁上,跟着爸爸上集。

1999年,我们坐着农用三轮车去镇上参加考试,我卖弄的在车上念着每一家饭店的名字,身边的老师问我,是不是从来没来过镇上,我自豪的说,去年我爸还带我来了呢。

那时候的镇上,对我来说是多么热闹而又繁华的地方。

那时候我的朋友叫做张策、李彬,前者今年准备结婚,后者早已结婚,联系也早就断了。可是那时候我们由很伟大的发现,我们在村后的树林的沙地里,发现一种特别小的小东西,只有三四个蚂蚁那样大,但是却捉蚂蚁吃,我们都叫它食蚁兽,那家伙凶极了,而且捉蚂蚁的本领高强,我们抓回去几只养了许久,却忘记最终怎么样。我只知道那片树林早就被砍了,现在是一片农田,那条路上的树也都被砍了,再次栽种,现在已如记忆中的那般高大,只是再没有那时候的食蚁兽。甚至我现在都在想,那到底是什么昆虫或者动物,会不会我们发现的,真的就是世界上最后的一个那样的物种。、

也未可知,很多事情其实都是未知的,尤其在那个懵懂的年代。

1997年,或者早一点或者晚一点。奶奶的老柜还没有坏,秋风飒爽的时候爸爸妈妈一脸疲惫的回家。我在面条的热气腾腾里看大草原上的小老鼠。

这一幕我一辈子都忘不了,以至于每次想家的时候就看这部大草原上的小老鼠。

现在奶奶八十四了。如果是1994年的时候,奶奶还能背着我满村子走。

1997年,电视只有两个台,辽宁台和中央台。那时候早上也有东方时空演,东方时空上面还有说老百姓自己的故事。然后,一说十几年。

1997年到2007年,每次问我妈多大岁数了,我妈都说三十岁,好像一下子过了十年的三十岁,然后,今年回家,忽然发现,我妈,已经四十五岁。

我爸我妈,是多么年轻的两个人,却也难以避免的被岁月的风霜,侵袭。

那年我还没学会写作文,偶尔也会有看图说话的事,那时候我们竟然还有音乐课还有美术课,我还学会了一首种西瓜的歌,一首老母鸡的歌。那时候我们不会唱歌是不让放学回家的。现在,我对着KTV的大屏幕,只想睡一会,只想安静的躺一会。

那时候,真的可以从倒着数数,一笔一划的写字,从来没想过为什么,从来没想过,要偷懒。

那时候,我家没有大米,每天吃的是玉米面,最想吃的就是一碗大米饭,没有菜都行——那时候,连油都不舍得多放。每次去大姨家,大姨用她的黑纱巾给我包一捧大米,每次母亲给我用小碗蒸一小碗大米饭。我吃的津津有味。我发誓长大以后要把我家所有的玉米苗拔掉,那样就可以再不吃玉米面了。那时候我心里就想,长大挣钱了,我肯定要给我大姨买好多好多好吃的,因为她对我那么好,给了我那么多碗大米饭吃。

现在,我恨湖南,吃米饭竟然不要钱。真的,那是对大米的侮辱。

我也在吃不到那么好吃的大米饭了。

那时候,我平均每两年有一件新衣服,还是一定要等到过年的时候。那时候,我不知道什么,也许是什么都不知道。可是我知道所有的礼貌,因为我家的穷,越是穷,越是要有自尊,这是母亲从小教给我的,以至于,从小到大,最怕别人嘲讽我,最怕别人瞧不起自己。那庞大的自尊下面也许是坚固的自卑在作怪。

那时候,我家大门朝东开,门前一棵大柳树,父亲说那棵树和我同年。我说那就一直让它长大吧,等到我老的时候,和他一起站着,那该多好啊。可是2007年,这棵树还是被砍了,我家大门也改成了朝南开。好多事情你一瞬间就想到了一辈子,可是一辈子那么长,往往结局都是很受伤。

那时候最爱去的地方是三姨家,她家我妹妹比我小两岁,我大姨家的我妹妹和她同年,加上我舅舅家的表哥,比我大两岁。我们四个在三姨家边的河里捉泥鳅,捞鱼。有时候也会打架。一起打起来、我喜欢藏在她家的马槽里面,把里面放些稻草,放些乱七八糟的小玩意,就当成我的家了。那时候我们四个也跟着三姨夫一起去放牛放羊。在雪地里生火取暖。

后来,那些牛羊卖了,现在,又买了很多牛和几只羊,只是再不用在大地里生火,每次把牛赶到地里,晚上再骑摩托车去接回来就好了。

也许,现在是发达了,方便了。但是那时烤火吃烧红薯,听着全是杂音的收音机里断断续续的单田芳讲评书的温暖,也再寻不到了。

现在,表哥已经有孩子了,两位表妹,大概今年都会结婚。我,也已经在湖南。

那时候父亲甚至还会跳舞,他喜欢齐秦还有张惠妹,我妈喜欢唱鲁冰花和我被青春撞了一下腰。也许还有新鸳鸯蝴蝶梦。看的电视剧有包青天也许还有古天乐的神雕侠侣。后来还有陈小春的鹿鼎记和还珠格格。

1997年,也许还是崔永元和赵本山宋丹丹的今天明天后天,那是我记得的第一个现场直播的本山大叔的小品,那时候本山大叔还不是本山大叔。那时候我还记得赵宗祥和倪萍被调侃后笑的很开心。可是,现在本山大叔带着徒弟很风光,赵宗祥做着代言很疯狂,倪萍自从说了自己从来不投反对票,大家看她很迷茫。

那时候,每次到过年的时候都要点蜡,因为那天用电的人太多,电压不稳定,需要用电压器才能看电视,可是我家的电压器太小,只好去邻居家看。那时候我们小朋友几个人,一起把响鞭拆开放在口袋里或者空的火柴盒里。我们走在路上放着鞭。那时候。我们吃着一年只能吃一次的瓜子,还有特别少见的糖球——糖那时候还叫做糖球,因为那时候还没有软糖。我们玩的游戏还叫做“电炮起书”,我只能按照读音这么说,因为我自己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这却是我们最爱玩的游戏,其实就是捉迷藏,我们可以随意的躲咋哪里,有的时候也许也会作弊,但是很多时候,我们玩的很开心很开心。

那是我我们还玩打片子,片子就是一种小的圆形硬纸板卡片,我记得那时候上面印的有葫芦娃有黑猫警长还有黄天霸。我们都在想黄天霸是谁呢?这个想法直到前天我看三侠剑才想起来去解答,哦,原来就是他。

那时候不明白的事很多,能够让我们发愁的事很少。

那时候我不矫情不悲情也不滥情。那时候生病了自己都不知道,直到自己发烧竟然烧晕过去才被发现,据说我爸背着我就往很远很远的诊所去跑,后来才知道,是高烧烧的,那次也许真的很严重。因为反复的高烧。我记得我爸那时候买了一个大西瓜——你知道那时候我家多久才能买一次西瓜吗?哪怕是夏天。我吃了好多西瓜,可是却在晚上的时候吐了,我吐的好辛苦,那时候觉得再没有一件事比吐更难受的了。而且,可惜了那么多的西瓜,那本来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西瓜。

那时候我们学校的花要我们学生自己去浇,一种是“串红”,我们可以吸允花朵里面的花蜜,甜滋滋的一种是美人蕉,很漂亮,可我们都叫做没人浇,也许是因为没人想去给它浇水。

那时候我们秋天要去勤工俭学,就是秋收的那周我们放假,我现在也会想,我们应该是国庆七天假的肇始者吧。我们那周都要回家帮着家里去秋收,收玉米花生大豆高粱谷子等等等等——我还记得小学四年级写的被老师大肆表扬的作文里面的句子,高粱像喝醉了救的汉子,沉甸甸的低下了红红的脸。我现在有点不相信那是自己写的,觉得也许是抄得吧。

我们在放假结束呀给学校交一些粮,因为我们那时候倡导“烙”玉米,就是我们去那些已经被收获完的地里,减那些被人遗落的玉米。每次我都只能捡到很少,因为我没有那样的耐心,可是却不肯交的很少,因为觉得那多没面子,所以只好从自己家里拿。现在,勤工俭学的事情早就没有了。

那时候,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什么都没有,贫穷,矮小,无知,贪玩,淘气。可是却开心,快乐,无忧无虑。

假如把我的所有都没收,让我再回到那个贫瘠的时代,我也愿意。

假如再来一次,我甚至不愿去读这劳什子的书,索性,牧羊放牛,做一村夫。也过着农妇、山泉、有点田的日子。此时此刻,正柴门闻犬吠,风雪夜归人。

岂不也是,人生快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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