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以前写过的一篇关于三月的文字,给大家看一看。
题记:因为陌生,所以勇敢,因为距离,所以美丽。
红豆——王菲
三月,是我的季节
而青春,是干净的纯白
像窗外,一遍绿地生花的三月
四月开始的时候,叶子在日记里涂鸦着这样的字句,突然就想起三月里与一个男人的相遇。
他说:“只不过你是笑着说愁的。”这句话到现在都还会时不时的响彻叶子的心间。
这或许是她对一个自大的男人的怀念。那个男人的名字叶子到现在都不会拼写,只是习惯地不叫他什么。
叶子一个人悠悠然的过到三月,虽孤独却心甘。只是偶尔被寂寞引诱,对日子有些不知所措,便会渴望一些温情的东西来填充。
男人应该知道叶子这样的心思。所以打电话的时候说:“你们这帮孩子呀……”一声一声的长叹,让人以为他是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其时,也不过是二十三四的年龄吧,玄虚的像是尘雾里不食人间悲愁的神。
三月的尾巴上,本不应该有他。因为他也不过是个孩子。一个有着大人面孔的老人般沧桑的孩子。
叶子知道他,是在还未见面的时候。在他的那个办公室里作临时工,一个上午领导的电话催了他几次。所以知道有其人。谋面在什么时候已经被忘却。依稀好像是一直在问你是哪的人,哪个市,哪个镇,哪个村。每一个回答都是一张不肯相信的惊奇的脸,睁大的眼。是老乡,叶子便觉得很亲,觉得在陌生的城市里不是一个人在存在了。
某天叶子拿着刚借到的九丹的《凤凰》路过办公室,顺便想改一下文章。
恰好男人也在,说:“你就在这打吧。”
叶子笑:“真的可以?”看男人点头,便坐了下来。
与他之间,好像生性如此相近,用不着俗世的客套。
男人问:“看什么书?”
叶子也不答,举起书名给他看。
男人又是叹息:“你们这帮孩子啊……”
叶子不解地看着他:“怎么啦?九丹是个身体作家,东西写的很好啊。很有意思的。”
男人说:“她写的东西太飘乎了,有时候讲求学,有时候是讲情感,时起时落的。看了只是让人心志低落,你现在上大学,应该好好规划一下自己的未来,看些古文,哲理类的书。要么是能提高文化修养的古诗文词,要么是技能性的,像计算机,学了就能用到的。我现在就后悔当时没有好好看书,现在虽想看,却没有时间了。”
“噢,是这样啊?”叶子张惶着年少的眼,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对面的男人。像是看着一个遥远的父亲。或者是一个隔世的兄长。
“谈男朋友了吧?”男人隔着一米的桌子问。
叶子自问般笑了:“我有和男孩子玩过吗?”
男人说:“为什么不谈呢?你只有试过了才知道哪个是适合你的呀。就像一个人饿了,吃饼,吃到第六个的时候饱了。为什么?这叫积累呗。你不可能因为第六个饼让你饱了,就觉得前五个饼白吃了吧。感情也是一样,你应该去试。”
叶子吃惊地看着一米之外的这个男人,说不出话来。感情是可以这样试的吗?一个人的感情从出生就注定了只有那么多,用一点就少一点,如果不珍惜,乱乱地用,最后会把整个人生给变坏:面对那个陪你一生的人,你还能给他(她)什么?
但是叶子什么都来不及说,有人走进办公室,谈话中止了。
叶子在郁闷的时候也会想起要找他说说话,也想问他要个意见。但其人其事,也总是在三月的草坪上生生散散地开着花,找不到你要的那朵。时过境迁,些许的心事总也是不了了之,有些人有些事,总会被时事冲淡,留下些许的痕,是为让人铭记岁月的无声无息。
叶子的手机整天整天地暗着,偶尔想起个铃声也是工作上的安排。朋友们越来越远了,越来越少联系了,手机便显得分外的多余。
三月的最后一个晚上,男人打电话说:“叶子吗?在干吗呢?”
叶子:“没事看书呢?有什么事吗?”
男人:“哦,没事,只是想告诉你这是我的手机号。”
“哦,我记住了,某某。”叶子笑。
男人笑:“你叫我什么?”
叶子呵呵笑:“嘿嘿,没什么。”
男人说:“哎,你们这帮孩子呀,真不知道你们整天都在想什么……”
叶子说:“什么我们这帮孩子呀,你是不是郁闷啊?在干什么呢?”
男人说:“在办公室加班呢。”
叶子想起自己今天刚买的英语书,附带光盘,便问:“用你的电脑帮我下把光盘里的听力下到MP3里吧?”
男人说:“你来试试吧。”
叶子说:“好的,我一会过去。”
男人:“不是废话吗?难不成还是我去拿呀!”
一阵笑,挂了电话,阿雅束了头出门了。
到了办公室,男人有些沉默。这让叶子很不自在。
叶子从不单独和男生在一起,而现在是和一个男人单独呆在一个办公室里,而且还是因为一些个人的小私事。
“你说话呀,你怎么不说话呀?你不是挺能说的吗?”叶子问。
“呵,说什么呀?”男人有些心不在焉。
叶子很不自在:“呀,你不说话,我很别扭的。以前都是几个人在一块玩,至少也是三个人一起,所以一个人不说话也没什么。现在就两个人,不说话会闷死人的。”
叶子拍着胸,有种窒息的感觉。
叶子说:“快下,不玩了。我要回去了。”
男人说:“噢,把罗大佑的盘留下来,我听一下再还给你。”
叶子把东西胡乱地往手提袋里装,走出门去,才发现把MP3给忘下了。就又转回去拿,男人说:“看吧,说你是小孩子吧,还不信,丢三落四的。”
叶子笑笑,走了。
叶子走到办公室窗下时,男人打电话过来:“你走到哪了?”
“啊?我刚走到你窗户下面呀。怎么啦?”叶子问。
男人说:“你等会,我把盘还给你。”
叶子说:“好啊。”
叶子站在夜色里,像一袭生花的紫罗兰瀑布,却看见男人关了窗关了灯,六楼上一片黑漆。叶子心里一阵无措,像束了双脚一样动不了。
很快男人下来了,笑容可掬。这个时候一个同学把叶子叫住,诉起苦来,没完没了。男人默默走开了,不一会却发来短信:“你在干吗呢?” 叶子实在没心情听同学说道,悄悄地回:“赶快打个电话把我救走。”手机响了,却被同学一把抢去:“叶子啊,这次你得帮我,帮我传话给她呀,帮我说些好话。”
叶子看着这个为情所困的近于无赖的同学,无奈地笑笑:“好啊,我会尽力帮你,但是无论如何要真心对人家呀。”
同学又劳心劳肺嘱诺一翻,才把手机还给叶子,忧思忧量地走了。手机屏幕上闪烁着男人的短信:“你个死人,为什么不接我电话?”
“你才是个死人呢!我现在终于解脱了。”夜风凉浸浸的,叶子接着说,“要是没有别的事,我就回去了。”
男人打了电话过来:“你在哪呢?”
叶子说:“路灯下坐着呢。”
男人说:“哪个路灯呀?我怎么看不到。”
叶子说:“去!我都看到你了,还听到你的声音了。”
男人这时也看见叶子了:“呵,挂了挂了挂了……”
叶子和男人沿着人群熙攘的街道走去。
夜色里灯光披落了一路的桔黄色,那样的温暖。
男人说:“那人是谁呀?”
叶子说:“同学呀,为我宿舍的一个女孩倾倒了,要我帮忙。我若不听他说完多不尊重人家呀。”
男人笑:“你还会尊重人呀?那为什么骂人啊?”
叶子奇怪:“我哪有骂人哪,我没说什么呀。”
“那你说我是个死人。”
“哎呀,那也是你先发给我的呀,我只不过发以其人之道还之其人之身罢了。”
“我只不过是教你一个名词,你却拿它当动词来用,这就是你的错了。”
叶子晕:“你就在那聒噪吧,不理你便是。”
男人说:“你现在这个年龄啊,都是那种为赋新辞强说愁的时候。”
叶子说:“那是因为你看到的是表面,至少我不是。”
男人说:“只不过你是笑着说愁的。”
叶子有些感动:“也许是吧。”
男人:“看着你们这帮子小孩,我就知道自己有多老了。你们永远不知道前头有什么在等着你们,像个娃娃,一觉醒来找不到妈妈,又弄坏了心爱的玩具,便大哭,以为世界上最痛苦的事情莫过于此了。其实,那又算得了什么?”
叶子听得笑:“为什么说这些?”却不问他对自己了解多少,世事无常,谁也不知道明天谁会在何方,所以当不问便不会多问。
男人定定地说:“你肯定在成长过程中受过什么挫折。”
叶子笑:“那又怎么样?都已经过去那么多年了,没什么好说的。”
男人又问:“你爷爷奶奶呢?”
“在家安歇了。”
“你爸爸呢。”
“在家呆着呢。”
“那你妈妈呢。”
叶子觉得这样问下去很傻,这样回答问题也很傻,就笑了:“也在家呆着呀,怎么啦?”
“我觉得你说这些话时心里边肯定很空。”男人很自大地说。
叶子真的笑了,不说什么,这个男人真的以为他是神呀。
“被我说中了吧?我已经有十多年没回家了。”男人说。
叶子觉得事不关已,就笑:“我是很想家的,很想我姥太。”
男人像个愤青:“你们这一代人呀,简直就是垮掉的一代,没什么水平素质,修养也差得很。”
叶子很惊讶:“为什么这样说?你难道不是80年代的人吗?你也不过就是二十三四岁罢了。”
男人说:“我70年代的人好不好?”
叶子不可置否地笑笑,揉着被夜色浸凉的胳臂,不说话也不予争辩。
男人说:“怎么啦,蚊子咬你了?”
叶子说:“没有呀,不知道说什么,自己玩呢。”
然后又笑:“早在说话之前我就已经被蚊子咬得不成形了。”
男人回看着阿雅:“你是不是B型血呀?”
叶子说:“是呀,怎么啦?”
“怪不得蚊子咬你,B型血很受蚊子欢迎啊。”男人笑着说。
“不是吧?O型血才是最被欺负的对象呢。我没听说过B型血受累的,你就瞎编吧!”
路上遇到了同事,男人就有些躲闪的样子,叶子心里发笑:真当我什么也不懂,是个小孩子呢!却也不去计较,过去就算。
两人停在江边,趴在栏杆上看江水在灯火映照下波光流离的妩媚,都不说话。从傍走来一对恋人,女子说:“过几天放假了,去南佛山玩去……”听过这一句,他们就走远了。
男人说:“看吧,你们这一代人整天就想着玩。放假游玩这个词对我来说简直就是上个世纪那么遥远。”
叶子很是不认同:“我觉得一点都不遥远啊,人生本来也就没什么事呀。除了上学读书工作之外,也就没什么事嘛。我就想工作挣钱花,然后就是带姥太到各处玩玩,边走边玩,人生本来也就没什么事,到处走走也不为过呀。”
男人突然很大声地说:“你看你看,你就不会想点实际的吗?把你目前该做的都做了,再想那些也不迟啊!你们这一代人,除了会玩还会什么呀?”
叶子被他凶得一愣一愣的,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男人又说:“当然,我这样说只是站在一个过来人的角度,只是以一个老乡的身份来说这话的。我很久没有遇到过你这么小的老乡了。”
半天,叶子才说:“我觉得不远呀,我现在不就试着工作了吗?专业课我上得好好的,成绩我考得也是优,连工作也做得被认可,我不觉得想那些就不实际了呀。就算是做梦,也是我自己的事情呀。”
男人说:“那你目前最想做什么事情?”
叶子想了想,小心的说:“想过四级,然后把自己养胖一点阿,我还想考个驾照,还想,还想天天都能看电影电视剧。”
男人笑了:“那就每天都坚持早起背英语,三餐饭都按时吃。考驾照现在不急,快毕业时再说。至于看电影,呵呵,我要是发财了,就送你一个电影院。”
叶子说:“我不要电影院,我只想看电影。”
男人笑了:“说你是个孩子,还不承认。累了吧?”
叶子点点头。男人说:“到那边长椅上坐坐吧?”
于是一起走过去,看到百货大楼,叶子突然就想去楼顶看看这个城市的夜色,就对男人说:“和我一块到楼顶上去吧?我想去楼顶。”
男人说:“好吧,走,我们到楼顶上玩。”
黑漆的楼梯,星光灿烂的夜空。叶子站在栏杆边往下看,城市里霓红闪烁,人群攘攘,花带里的灯光斜斜散散地射向夜幕,和星星相互辉映,空气里一派静谧。
叶子不禁说:“好美呀。”
男人站在那里用英语大声说:“This is YeZi, a beautiful girl, and the best girl in the world…… ”
叶子呵呵笑了起来。笑声并非不是真的从内心里面流淌出来的,只是觉得男人在这个时候说这样的话,真的是好逗。
男人说:“你会唱歌吧?”
叶子说:“不会。不过,我会唱儿歌,你要不要听听?”
男人笑了。
叶子接着说:“呵呵,我会唱的歌都太老太陈旧,你可能都没有听过。”
男人说:“你是在说我会唱的歌恐怕你都没有听过吧?”
叶子笑:“真个聪明的孩子啊,呵呵!不过我真的会唱一些词,比如说,独上西楼,恨不相逢未嫁时,月满西楼……那些词唱起来真的很好听。”
男人说:“那就唱一首来听听。”
叶子笑:“你没有耳福,我会唱歌已是多年前的事情了。呵呵……”
男人说:“有一天夜半,我突然醒来,就老想黄磊的那首关于石头的歌,可是怎么就想不起来歌词是什么了。于是第二天一上班,就赶紧搜索出来听。”
叶子说:“我想要去南岛采红豆。我爸爸曾在那里呆过,回家时带了好多的红豆给我。记忆中,我最富裕的好像就是有大把大把挥霍不完的红豆。”
男人说:“王菲的那首红豆很好听的。”
叶子说:“王菲,不是年前怀孕那个名女人吗?”
男人说:“有些女人注定是给别人仰慕的,有些女人注定是来承受苦难的。王菲就是这样一个女人,所以她出格的事,不知让那年代多少人难受,她本就像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女人,却……”
叶子觉得男人都有种通病,自己得不到的,便希望她永是天上明月,资源共享:“她有权利选择自己的生活,有权利要一个自己的孩子,她只是男人们视觉上的海洛洇,但她还是她自己,她也没有责任去做别人的海洛洇。”
男人看着叶子:“那你觉得李亚鹏呢?他怎么样?”
叶子漫不经心地说:“他呀?还不是一个男人。天下男人难道说有什么不同吗?”
男人哗然:“照你这么说,那天下女人也都一样了,也没有什么不同了?”
叶子说:“对呀。这世上本就两个人吗?男人,女人,不就那回事,跟谁不是一样。”
男人说:“那爱情算什么?”
叶子笑:“爱情?爱情从来不存在。”
“如果爱情不存在,那梁祝化蝶从哪里来?”
“从人们心里。因为人们都清楚爱情不存在这个事实,所以就沉浸在自己的幻想里,并深深、深深地迷恋其中,创造了一批又一批的爱情神话。”
男人笑:“真是个幼稚的小孩子。不过你不信爱情也好,也许你信了,恰恰就深受其害了。”
“你看过《列女传》吧?那里边的女人真是太厉害了。她们三从四德,很少有人为了生活四处奔波劳碌,那个时候男人是她们的精神支柱,是她们的天下。所以,一旦失去,或者有失去的危险,女人都会拼了全力来维持和延缓这个梦。这或许是她们作为那个时候的女人的全部意义。女人一旦有了存在意义的认识,是很可怕的,所以孟姜女可以把长城哭倒,而季殖的妻子能把一座城哭塌。也许正因为有如此传统吧,中国历代以来的女人都有一种天生的奴性。”
看男人在听,叶子便不知不顾地说下去:“我有个朋友说过一句很经典的话:中国的女人都天生拥有一种奴性,而这种奴性会驱使她们去为各自的狠心贼默默奉献。贾宝玉说过:女人是水做的东西。所以,女人为了所爱的人,即便是被蒸干挥发掉了,也还是毫无怨言。或许,女人们的盲目感动了男人,感动了历来的幻想高手,爱情便被杜撰出来了,被载入史册了。爱情是依附在女人身上的东西,女人不信了,它也就失去了存在的载体,也就不覆存在了。也只是精神存在的支柱罢了,并非是人人非食不能活的东西。”
男人说:“你真是个幼稚的小学生。”
叶子恍惚说:“是吗?”
“不知道什么样的男子才配得起你这样的女子。”男人淡淡地说。
“也不是非配得起才能在一起,只要无伤无害就可以了。我也只要一个能够容身地方,别人能给,我便少一些辛苦;不能给,我便努力去争取。”叶子淡淡地说。
“一个不爱你的人,你能和他平安相处一辈子吗?”男人问。
“为什么不?与其存在幻象里,不如真实的存在。一个不会对我好的人,便不会想要从我这得到什么非要是同等或更多的好;一个至少不会全心全意对我好的人,也不会要求我提供全心全意的好来对得起他。同样,一个至少不会爱上我的人,便不会要求我给一份同样玉石俱粉般的爱来回报他。这样才公平,才平衡。”
“你这样想很变态。”
“你才是变态呀,别人明明没有那么多的爱那么高的觉悟,别人明明不是你、起码不是你心里的虫,为什么要别人非跟你一样呢?为什么要向你看齐呢?你不觉得这样要求别人是真的很变态吗?即使是爱她,也不能这样呀。”
“你肯定受过什么刺激,才会有这样极端的想法。”
“也许极端吧。可也是我自己的事情呀。我只不过在寻找一种能够回到小时候的方式,回到无忧无虑的生活当中。无论我做了什么或不做什么,也只不过是朝着一个方向前进,也许回到小时候只是一种不可抵达的热望,可是这就是我唯一真正想要做的事。除此之外,我对什么也提不起兴趣。”
“你非要碰了南墙才肯回头吗?那是不现实的。”
“我是不要碰南墙才肯回头,我是碰了南墙也不回头的人。要么穿墙而过了,要么就碎裂在南墙下。”
“我小时候在花城……”
“那个地方呀,我曾在那里流浪过。”
“噫,你怎么知道我要这么说?我在十四岁的时候吧,在那里流浪,被人欺负,睡火车站,拣垃圾,现想起来,有种恍然回首的感觉。”
“哦。我小时候几乎是村里的公主,爸爸疼女儿是全村了名的,村里上一代人提起来也是无不知晓的。可是都过去了。”
“我父母也离婚了。我爸长年在外做生意,跟外地一女人好上了,就和我妈离婚。我跟他,已经十多年没有回过家了。我的亲情很淡薄,连我爸都没有怎么管过我。”
“我不是。我爸妈很相爱,可是不知道上天为什么要这样残忍地对待我们。怎么说呢,妈妈生我时难产,当时客观情况也不允许再有所延缓,只好抛腹产,我还没有从娘胎里出来,妈妈就去逝了。算是是遗腹子吧。爸爸从小当爹当娘地把我带大,又做着生意,一个人天南地北地跑也没有把我丢下过,走哪带哪。现在我长大了,反倒要离开他,想想就为爸爸难过。”
“我离开了家乡之后就没有再回去过,在陌生的环境中生活,少人关心少人爱护,所以亲情观念很淡薄,基本上没有什么亲情观念。我一个人奋斗到现在,也常常觉得不容易,在校期间也算是学校里做得最成功的一个学生吧。到了社会上,工作也受到重视……”男人看着夜空,若有所思。
叶子在栏杆边坐下:“我现在只希望生命就这样平静地过下去,无波无澜地,像一片湖,坦坦荡荡地,一眼就能看到底,不用费力地猜和被猜。风来承担风的失重,雨来承接雨的空灵。别人需要什么,我便给予什么。做不到的,也不愧不惭。”
“我没见过比你更极端避世的人。”男人坐在栏杆上说。
“没有呀,我只是在寻找一种可以权衡生命的方式,一种可以像小时候那样赤裸而行的快乐,像少年般健康的意气风发……一种世界需要多少,我便给予多少的方式。我只想向着小时候的纯净出发。如果可以选择,我只要沉入母亲的子宫,在生活开始之前就沉灭。”
“你让人觉得残忍,不敢接近。”男人迷惑地张着眼睛,仿佛要从叶子单薄的身体里看清一朵花凋谢的过程。
“呵呵,我也不知道,或许人在这世界上活得太久了,就会这样吧。”
“不对呀,你在逃避什么?你在2000年出了什么事?”
叶子不经意间被拉入黑暗的深渊,沉沉寂寂的说不出话来。
“你看你,说呀,到底出什么事了?”男人笑着追问。
叶子张开嘴,还是什么都说不出来。像沙滩上的小鱼,因缺氧而使命地呼吸。
“你真是的,说呀,说说你那年出了什么事?你不面对什么时候都好不了。” 男人像个孩子,迫不及待想要证明自己的对。
叶子看着远处的灯火,闭上眼睛深深呼吸:“也没什么,只是被人强奸过,然后又和人睡过。”
男人笑意已深:“那有什么呀,我还强奸过人呢。”
叶子听见这句话就趴在膝上开始笑,不动声色地让眼泪洇染了双手。漆黑的冰凉的眼泪,有谁能见证它的晶莹曾存在过?
“你别笑,我说的是真的。你的事是不是发生在****年啊?”
“不记得了,大概就是那个时候吧。”
“还记得我跟你说过在花城流浪的事吧?”
“你不是要告诉我,你是为了那事才去流浪的吧?”
“那时我父母还没离婚,生活在老家。我那时还是很小,小学七年级吧,因为教育发展的不全面,我们对身体结构什么的很好奇,就和几个人去偷窥女人洗澡,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
“可偷窥也不是犯罪呀,只要不被当场抓住,也是顶好玩的事情啊。”
“关键是我们又趁她睡着的时候进去了,被她男人当场抓住,痛打一顿之后又被告上法庭。搞得整个家里挺痛苦的,自己简直也没法活了,就离家出走。最后亲戚把我找了回去,要不,我还不知在哪呢。”
“可你为什么会亲情观很淡薄呢?”
男人不说话,寂寂地沉默着。
叶子便说起自己:“我后来交了男朋友,大家一开始就说好了不相爱,不去管束彼此心性的发展。可是后来在一起时间久了,他先爱上我,但不敢用他的尺度来要求我,只求不要因此而离开。我能够说什么,只好一再地劝说自己安心地享受这份爱,相信只要留下就好。”
男人看着叶子:“后来呢?”
“再后来,我也爱上他了。感情的天平倾覆了。”
“为什么?”
“也不为什么,只是爱太圣洁,不食人间烟火。而我太卑贱,太微不足道。爱上别人让我觉得自己脏,不配。对于过往的那事那人,我是永不能释怀的。”
男人看着叶子笑:“你这个孩子心理太不正常了。”
“没有呀,也许是你所谓的正常和我的标准不一样吧。若我只是一个无人管教的野女孩,倒也罢了,发生比那再糟糕的事情,我也能挥挥手,继续生活;可我从小便被姥太和亲戚们灌输了很强的女子道德观,从来都是一个安静听话的乖女孩,贞洁对我来说意味着一切,它是我生存和爱的前提。”
男人说:“也许从某方面来说,女子无才便是德也是对的。你若没这么高的才识,也不会有这么深的痛苦吧?”
叶子笑:“也许吧。不爱,我可以守着自己内心的阵地不被攻破,和任何人在一起都能安静地生活。可是一旦涉及爱,一切都变得复杂起来。爱对我来说,今生只有一次,只是在一切还没有任何迹象的时候,已经被封存杀死。”
男人说:“也许人都是这样吧,不爱的时候睡在任何人身边都不会觉得惭愧,起码心是自由的,不会被要求赤裸裸地呈现在谁面前。”
“是呀,当我也爱的时候,一切都不同了,整个世界都是干净的,只我是脏的,所有人都在天堂,只我卡在地狱了。那种感觉蔓延起来,让人肝胆俱粉。”
“所以你离开他了。”
“是呀,不能不离开,不能不放弃啊,不能因为爱就杀死自己的一切啊。我还有九十的姥太等着看我幸福啊。”
“不知道跟你说这样的话合不合适。”
叶子迷惑地看着男人,不知道他要说什么。
“我以为,有些女人虽是处女,但实际上比妓女还不如;而有些人虽是非处,但是更干净。”
叶子沉默,仰望夜幕中的星星,又不知所措地望向男人。
男人一脸笑笑,低声唱着王菲的《红豆》。
叶子想了一会,低着头说:“我以为天下女人,无论是悍妇也好,贤内助也好,处女也好,非处也好,她们都是天底下顶可爱的一类,因为她们从来都不曾丧失对生活的热望。天底下没有坏女人,只有最不诤的女人。”
“无论是当初致使你父母离婚的女人,还是沦落风尘的女人,至少她们都还敢与那些使她们丧失生命尊严的人斯缠在一起,想要去拼去再争回些什么,至少她们还能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生活下去,她们衣食自己,孝养父母子女,所以她们都是干净可爱的。而我不同,我做不到若无其事的生活。我可能是天底下最不诤的一个女人了,既没有生存的热望,也没有勇气去面对流血的伤口,更没有力气去跟人争个是非讨个曲直。生活于我从来就没有存在过,我活着无益于社会也无害于别人,只任凭生活的大水一日一日地覆盖。”
男人不说话,光是笑。
叶子又补充道:“等我变得足够强大,能保全自己在人世的尊严与温暖的时候,也许就能够直面生活,过着安静的日子吧。”
男人笑了:“你呀,恐怕永是个孩子,长不大咯。给你讲个笑话吧?”
叶子笑:“好啊,你讲吧。”
男人说了个俗而又俗的笑话,把叶子的名字安进故事里去,搞笑得叶子想不笑都难。男人一连说了好几个笑话,逗得叶子都有些感激男人了。姑且不论笑话的质量如何吧,此时此刻他或许只是想让叶子开心点,也或许想逃避这沉闷的气氛。此二者,无论哪一种,叶子都感激。
叶子突然觉得手指很空寂,便问:“有没有烟?我想要一支。”
男人说:“什么?你还抽烟啊?女人抽烟是很不雅的,你还是不抽吧!女人抽烟不好。”
叶子笑:“也不是非要不可,我又不是孩子。只是手指很空,想要玩一下,熏熏蚊子呀。怎么你不抽烟?”
男人说:“你们这一代人呀,说你们什么好呢?我过去那么郁闷都不抽烟,而你们这些孩子,为了一些假想出来的闲淡的愁就抽烟喝酒的,真是不知说你们什么好。”
叶子就笑:“你就在那冒充吧,你个千年男妖!哎,对了,大叔,你是哪年出生的啊?”
“81年啊。”
“不过大我四岁罢了,在那冒充什么啊!顶多算你个少年老成罢了。”叶子说完就笑。
男人争执道:“可我的心理年龄太老了,不知是你的多少倍。96年你上几年级呀?”
“我啊,幼年漂零,上学晚,那时刚读小学六年级。”
“就说你小吧。我那时都读要读高三了,父母怕我混坏了,就搬到城里,让我从中学读起。考大学时,又心高,非北大不上,又复读两年,哪知就到了这个鬼地方。”
叶子不说话,望着这个男人,有一点温暖的感动。
男人接着说:“所以说,按实际算来,我比你大了不止十届。我现在所取得成就是那些三十、四十岁的人都很难达到的,他们都把时间花在与生活隔绝的校园里了。”
叶子有些迷惑:“你已经够大了,父母离婚时你的感情心智出差不多都成熟了,为什么你会说自己没有亲情观念呢?他们为了你的成长而搬迁,对你寄予多大的期盼哪,你怎么能说没亲情就没亲情呢?亲情是永恒存在,永恒无私的东西。”
男人闪烁的眼神瞬间游离:“我们那个村寨是有名的帮子寨,成地都是流氓阿飞。我自己就曾拜过大哥,也当过大哥。那时的小青年简直是无恶不作,在校园里横行霸道,搞得许多女孩子上着上着就回家结婚去了,老师校长们敢怒不敢言;那时我们甚至在路上设关卡,过来过往的人都得喊爷爷。那个时候啊,猖狂的不成样了。”
叶子笑:“没发现大叔编故事的能力真,那你就编吧!这个年代怎么可能有阿飞团伙,你从哪看来的,把书借我看一下得了,不用这么费口舌了。”
男人叹气:“看吧,就说和你不是一个年代的人。我父亲长年在外跑单,见识广,怕我废了,就全家搬到城里,让我从头学起。”
“他们给了你多大的温情哪。除了父母,谁会这么关心你呢?他们做这些的时候并不企望你能回报什么。在这个世界上,除了父母之爱,其余一切都是有代价有前提的。”
“可能是离开得太久了,又没有人再关怀过,所以亲情观淡薄得很,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了。和父亲生活在一起,他也很少管过我,送到学校就万事大吉了的那种。”
“可是,总归他是让你读书,管你衣良住行了吧?父亲之爱是博大的,看是无声,其实早就在不觉中丰润了你自己。”
“也许我该回家看看了。自从离开后,还没有再看过我妈妈;而上了大学之后,也没再回去看过爸爸。”男人望着斑斓夜色空旷地说着。
叶子看着这个男人,有种想要温暖他的冲动:“再说下去,我都要被你感动了。也许我和你有某些类似的地方,但绝不相同。今天说了太多的话,可能我一辈子都说不了这么多。可是,我了解自己,多多少少也能了解你一些吧。都想要很认命很现实地活着,可是怎么都沉不到生活里去,而浮又浮不上来,憋气得很。”
看男人不说话,叶子渺渺地看着江面上零星飘浮的霓虹:“你已经是一个大人了,至少是生活在一群大人之中,而我还混迹在一群十七八岁的孩子中间。但是起码,我清楚自己是什么样的人,需要什么样的生活。
男人说:“那你是什么样的人呢?”
“我呀,凭直觉生活,很容易被温情的东西引诱,又对身边熟知的事物太过依赖,所以要拒绝与人交往。生活中是不能再出任何差子了,人也不能再受任何刺激,要过一种平定安切至少是小康的生活。”
男人说:“我是相信爱情的,也相信生活。”
叶子笑了:“我呀,是做不到了。太深太浓的感情,只会让我自卑自轻自贱自残。我骨子里永是执著于一种信念:纯洁贞烈,才是爱最好的回报互予,而我在爱开始之前早已不纯洁,我的贞烈也只为守住自己,给自己一个安定健康的未来。但我无法预知你也是这样想,男人跟女人的思想天地是不可同日而语的。”
叶子这样说着就笑了:“我差点都被你的温情引诱了。你们男人天生都是猎手,而猎物们要么与之和平共处,要么就被俘虏,再没第三种可能了。也是我太青涩,可也不会因为遇见某个人说了某些话就变得更好,当然也不会变得更差,我永是我,只是更沉于寂静罢了。”
男人低着头什么也不说。
叶子站起来笑,轻轻拍拍男人的头说:“还是孩子呀。我要走了。感谢在三月遇见你,你以后会幸福的。Farewell。”
叶子就这样结束了她的三月。
而遗忘在背后的城市,在夜色里展开了整个三月的寂寞,生花一般幽幽吐着暗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