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子——给所有孤独的人

西山头的太阳慢慢地消隐了,只露出半个锅盖大的部分,极不情愿地洒下一点儿光亮。洒在了踮着小脚扶着门框站在门口张望的艾子奶奶身上,洒在挑着粪桶的哑巴身上,也洒在哑巴的儿子,在绿色的稻海中穿梭的艾子身上。

村里的女人此起彼伏地喊着孩子的乳名,游戏散场了。艾子没有听过那样的呼唤,他没有妈。他也不是没有妈,他只是没见过。村里的女人说艾子妈还在坐月子的时候就跟唱戏的小生跑了,奶奶只说了两个字,死了。艾子并不关心这些,他有奶奶就够了。

艾子奶奶的衣服总是一尘不染,抹过茶油的银白头发整齐的梳在耳后,一双小脚走路出奇的快。夏天的傍晚,艾子奶奶的韭菜粑就馋坏了整个艾家村的孩子们,她笑眯眯地招呼孩子过来吃。艾子也并不小气,因为奶奶的韭菜粑让他很神气。

艾子喜欢上树,喜欢下河,喜欢在奶奶找他的时候躲着她。夏日的太阳毒辣辣的,艾子从河里钻出来就溜进了国庆家的瓜田,捡了个顶大的西瓜砸开就吃。他好像吃多了,肚子胀得痛,他想屙一泡屎,于是站起身来,歪歪斜斜地向山头的艾蒿丛走去。艾叶青白色的背面在风的吹拂下露出来,一大片一大片的,真好看。艾子扯了一把艾叶蹲下来,风吹艾叶把他的屁股挠得痒痒的。那一把艾叶不够用,因为今天屙多了,他有扯了一把,揩了屁股就起来了。艾子提裤子的时候,远远看见家门口围了好多人。可是他还是不想回去,因为奶奶还没有唤他,他也没有躲着让奶奶找不着。

哑巴死了以后,艾子奶奶就再也没有唤艾子回家吃饭了。艾子坐在高高的草垛上,看太阳下山,天空真红。他努力回忆爸爸有没有跟他说过什么,他什么也没想起来,然而他想起妈妈滚圆的屁股来,他没有见过妈妈,他只是和伙伴一起偷看王寡妇洗澡时看见过她的屁股,他觉得妈妈也有那样的一个屁股,扭啊扭的。艾子还想起几天前他屙的那泡西瓜屎,爸爸就是在那个时候被抬回家的,他强壮的身体变成了桑枣的颜色,去年狗娃被蛇咬死就是这个样子。

太阳散尽了它最后一点光辉,躲进西山头的艾蒿丛里了。蛙声此起彼伏,艾蒿苦涩的味道飘进艾子的鼻子,他有点想哭。他想,以后不要奶奶唤了,他要回家。

哑巴死了,艾子奶奶并没有哭,她只是越咳越厉害,要把肺也咳出来似的。艾子奶奶没有力气再唤艾子回家吃饭了,她把哑巴的衣服拿出来一件件的改小,她的针线活真好,只有一件冬衣没有改好了。艾子奶奶烙了几块韭菜粑,就坐在窗下坐起针线来,蛙声响起的时候就做好一件冬衣了。夹着艾叶的苦涩的吹进窗来 ,吹乱了艾子奶奶的银发。她想去抹点茶油,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临走了还这么讲究。而然她站不起来,她好像看见挑着粪桶的哑巴,扁担吱呀吱呀的,她就甜甜地睡了,因为艾子的冬衣已经做好了。

艾子今天没有像往常那样飞奔,只是慢慢地走回了家。他在锅里摸了两块粑,狼吞虎咽地吃了,自己在竹床上睡了。艾子做了一个梦,梦里,奶奶踮起小脚,扶着门框,唤着:“艾儿诶,艾儿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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