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国这次走在大街上,后面没有跟着别人 ,一个人走的匆忙速度却不快。深秋的傍晚,天已经有些昏暗,路边的玉米梗高高垛起,隐约能看到十几米远的方向;建国是个爱笑的人,露出的牙齿虽然有些微黄,和此时天空的颜色很接近,农舍的屋顶炊烟升起,有些人已经在煤油灯下开始吃晚饭了。建国这次边走边说话,是自言自语,可声音很大,类似于呼喊,唾沫堆积在嘴角,村子里的土狗都躲开了;不是因为他的右手提着一把杀猪刀,而是他的声音类似嚎叫。
小伟是建国的儿子,长的面黄肌瘦,像是一只生病的小羊羔。生在八十年代之初,比我大一岁,算是同龄人。可我们不熟,住的地方离得很远,又加上我们小伙伴都知道,他没有母亲,具体是什么原因,可从没有想过。记得好像每个周末他都会去姑姑家里,当时在他心里姑姑代替了母亲的位置;建国很少和小伟一起出门,他们也不经常见面,平时小伟跟奶奶一起。建国是典型的农村汉子,生在共和国成立后的几年,所以就起了“建国”这个很有代表性又很俗气的名字。十几年前,建国结婚,几年之后小伟出生,他的家在村子的东北方向,我从没到过那,只是后来发生的事情一直让我感觉很神秘,又很血腥。类似于现在的爆炸性新闻。
建国走在大街上,是村委会的方向。他在杀死四个人之后,已然做好死的准备,可能在杀人之前没有想起他还有个儿子还有个年迈老母亲;下狠手扎了自己一刀后,可能是手软了或是看到大股红色液体和流到肚子外面一大堆自己的肠子受到了惊吓,第二刀刺的肯本就不深。看似赎罪自尽的方式没有那么彻底,一刹那想到了活下去。平时不远的大街上,走了很久,留下的脚印伴着血迹,那个夜晚静的出奇,只有狗叫的声音和建国粗粗的喘气声。小伟的妈妈好多年都不见了,那是为了所谓的爱情,抛弃了建国和儿子。现在的叫法是私奔,当时是女人跟自己喜欢的男人跑了,跑了就是私奔了,为了爱情闯了关东。
建国也是为了爱情,农村汉子的爱不善言语表达,生下小伟的那一刻,这种对老婆刻骨的爱已经认定。爱情的变故,促使这种爱瞬间变成了刻骨的恨。这天,晴朗,下午,大城市的人正在喝下午茶的时候,建国提着一把刀气宇轩昂的走出了自己的家门,以往在他的脸上看不到如此的表情;他抱定为爱牺牲的准备,多伟大的殉道者,虽是那么的不可取。可英雄的世界就是那么单纯,天空依旧蓝蓝的,村子里的人依旧是没有目的得忙碌。唯独建国有目的得走在去实现目的得路上,农村的路崎岖不平,可为了爱情,为了因爱情产生的仇恨,他走的很坚决。就在那个平常的下午,他到了那个男人的家里,手里只拿了一把杀猪刀,刀锋冷冷的翻着寒光,那就是杀气吧。从没拿过刀的人,为了背叛的爱情就要开始维持贞洁杀戮。
这是一个血腥的傍晚,我跟着大人去看的时候,被杀的四个人当时有三个人已经死掉了,死亡,这种方式的死亡,是我平生第一次听说,并且近距离的看到。我的手在大人的手中出满了汗水,身子也在不自觉的抖动。好奇,但更多的是恐惧,这真是个血腥的傍晚;没有人说话,在昏黄的光线下我看到车上包人的被子被鲜血染成黑色,四个被子包着四个身体,三个心脏停止了律动。一个父亲,一个母亲,一个妹妹,还有一个是那个男人,为爱私奔的男人,只是带的女人是建国的女人,所以他死了,被建国用刀刺到了心脏,从房门走到天井,瞬间倒地不起,心跳停止。
建国自己再没有力气刺自己第三刀,刺完第二刀,他就感觉到死亡给他带来的恐惧。他不是想活下去,他清楚的知道自己的死抵不消四条鲜活的生命,只是没有勇气接受刀刺在身体里疼痛。戴大盖帽的人很快把他带走了,直接送到了医院;要把他治好然后再枪毙,所谓人道的做法。我记得最后见过小伟,姑姑领着他,脸色比以前更黄了,他马上就变孤儿了;失去了亲人的哭声,沙哑无力。建国清醒的意识到自己的出路,等待他的是子弹,子弹进去的一瞬,脑浆崩裂,眼前发黑,他也会像他杀死的人一样,心跳停滞;那宽广的河床,干涸已久,杂草丛生,他曾多次在这里看枪毙别人,这次是别人看自己被枪毙。看的人中有自己的母亲,姐姐 ,还有面黄肌瘦失去父母的自己的儿子。想到这,他用监狱里敲碎的玻璃割断了自己的动脉,任血自流。
可能注定要接受命运的安排,又一次送进医院。等待建国的依旧是子弹刺穿大脑,眼前一黑,头倒在杂草之中。流干泪水的家人,把他葬在村子西岭一颗大柳树底下,坟前立一块水泥板,板上什么也没有,只是用来记位置。一年之后的那一天傍晚 ,奶奶,姑姑领着小伟,走在通向西岭的土路上,晚霞映红了他们的背影,一直到黑暗笼罩了他们,这是一周年之后的同一天。爱情带来的背叛,带来的复仇,留下了年迈的老者,还带来一个没有父母的孩子,那一年小伟六岁。还没来得体会父母的爱,就永远失去了本该属于他的东西。
之后的二十几年,我从未见过他,可那一天却一直没有忘记,那三个被晚霞包围的背影;那四个背血迹包围的死人;还有我出汗的手和颤抖的身体;那土色黄昏的天空,土道上带血的脚印,路两边狗叫的声音和屋顶直升的炊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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举报&反馈2012-03-28 11:19:43 发布 丨 1966 人浏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