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我在这里呆的第七个月。
N城温暖宜人的气候十分迷人。对于我这样一个酷爱夏天的人来说,居住在这里,实在是一大幸事。
那是炎热的夏末,我不尽向往自由,匆匆来此。这儿的天蓝的迷幻,有那种无限可能的延展。扑面而来的,是被骄阳炙烤出的花草清香,我遥遥望见筱弥对我招手,于是,我们坐上西区的巴士,驶入更火热的城市腹地。沿途一棵一棵的小叶榕树缝合着远眺的视线,明亮的阳光流窜进飞驰的车厢里,制造出一种昏沉的气氛,我在如此艳丽又绵长的路途中显出疲态。
而后,我听到过南下的飞机撼动空气的尾音;我看到过高耸笔直的苗条热带树;我尝到过浓郁地方特色的风味小吃。再后来,我离开筱弥,栖居在相距甚远的城东。没有错,是栖居,我想我已经快要退化成一个远古动物,或者更低等的寄生虫,日日夜夜的耗尽着此地的空气与养分,并乐此不疲。
我与阿薇的友谊出于某种机缘巧合,她说,其实是因为我的不懈、坚持。我说,这是有因果的,这是必然的偶然。她揶揄,不置可否。我从阿薇那获得的不仅仅是我们二人之间的惺惺相惜,对我而言,她是亦师亦友的存在。对于我这样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她非常难得地拿出对于其他人没有的耐心与素养,来对我进行指导,或是工作,或是生活,又或是思考——包括我有的观念和缺省的意识。我在这样的谆谆教诲下,也就没出什么大的差错。然而,私下的时候,我们互相调侃,互相交换平日来的感悟,再不然一齐谩骂谁谁谁真***不是东西,那什么什么剧情实在太狗血了。我们保持着高度的默契,几乎在各个领域口味相同。所以,每当我看见她眼角泛起的微光,我就知道她又要开始荼毒人群了。
每逢周末的时候,阿薇的手机基本处于关机状态,我从根本上了解并且理解甚至支持这样的做法,不免又再短信戏谑,“嗨,姊姊,悠着点……!”转念又觉得结果可想而知,便作罢。我有时一个人会去城央的文化中心,看看各式的小店和图书城。落地窗户外可以看的见街头玩音乐的年轻人。我曾经望着一位弹着吉他的男子超过一小时,随后买下他摆在跟前的自制CD。里面的歌曲大多是原创,曲风多为校园民谣。听着听着就会想起家乡那个活动频频的音乐酒吧,想起我与夜笙歌、黑魇一起随着音乐摇晃身体的日子。而主唱们在唱什么,我与夜笙歌大多不知晓,黑魇就会凑近我们俩,试着用大过人群欢呼声的音量告诉我们这是哪个哪个本土乐队的什么什么歌,或是这是哪地儿哪地儿的乐队唱的哪个知名圈内乐队的曲。尽管我与夜笙歌依旧似懂非懂,却丝毫不影响我们扒拉着黑魇的肩,似中风病人一样扭曲着身体。耳边轰鸣的电吉他与鼓点,以及主场嘶哑的嗓音像是一剂强力的兴奋剂,打在了台下这群摇滚发烧友们的身上,当然其中也包括我这样的伪摇滚迷。
我去过两次海边,我指的是下海游泳。那是城东最偏远的一隅,栽满了清丽的热带花卉,颇有一番欧洲小镇的意味,静谧、明媚。说是海边,其实是一个窄小的海湾。我从斜阳漫天游荡到暮色四合,上岸稍作休息,食用些淡水和食物,便再下海。墨黑、微凉的夜色里,月亮挂在玄黑的幕布上散发着沉静的光。我是水性星座,且月亮为之守护,所以我认为那是同时接受来自海与月亮的洗涤,洗去一身浊气。随着潮汐力量,浪头越发得大起来。我安静得伏在泳圈上,随着浪涌飘着。海水失去温热的感觉之后,真正的凉意开始蔓延。我大概会在九点十分上岸,在沙滩上的帐篷里睡一宿。若是醒来的早,我能看见美妙的日出,可惜两次我都被大亮的天光唤醒。玩会儿白色的沙子,便就离开了。
鱼烛是我来N城之前就结识的朋友,我记得我们在N城第一次碰面的时候,她穿着图书色的及踝长裙站在街边的车站等我。我在鱼烛的陪伴下,开始真正接触这座城的灵魂。我们去过很多地方,却从不选择N城的最知名的几个旅游景点。我们喜欢去风景怡人或是缓慢调子的小街区。鱼烛说,哪儿哪儿的甜点最美味,哪儿哪儿的饰品最精致,哪儿哪儿的商场最奢华,哪儿哪儿的书吧最独特……她有对这个城市的熟悉感和指向性,而我的指向性就是跟着她。我会偶然想起我与她在一个慵懒的下午,坐在图书城旁的茶座里,一边喝着柠檬香柚茶,一边压抑又高调地探讨着桌上摆着的草本植物是真是假。在我用手摘下一片叶子以后,我难以接受那居然是真真切切的一盆植物,而不是塑料或是别的什么做成的装饰品。我不记得我们是何时离开的,大概是旁边座位的捧书男子向我们投来了幽怨的目光的时候,我们才识趣地离开了。那条著名的步行街有一家规模颇大的动漫城,鱼烛带我进去逛过几次。我们买了许多邪恶标签的别章和一些周边。逛罢我们会去附近一家十分实惠的西餐厅吃饭,那儿总是排起长长的等待队伍,等到我们坐在座位上的时候,就打起十二分精神,准备大快朵颐还不用考虑钱包会因这顿饭而干瘪。
N大有一个巨大的湖,水岸绮丽。N大的学生或附近的居民大多喜欢在此度过周末闲暇时光。我对鱼烛说,我需要接触下校园气氛从而激发活力,她说我应该去精神病院接触下麻醉剂从而得到安宁。虽是如此,当我们置身在N大的时候,真正动如脱兔的,我想应该是她。在N大西北一角,有一个荷塘。当时已是十月下旬,大片的荷叶已经枯萎腐烂,却仍旧能看出它们在盛夏时节的辉煌灿烂。我说,我看见莲蓬的时候,觉得那是蓬蓬乳的化身,我有密集恐惧症。鱼烛说,你比较适合丢进池塘喂鱼,排泄出来,当莲藕的肥料。有一座曲桥横亘在荷塘上面,我们就在这曲桥上追逐嬉闹着,好似我们依旧是学生时代的样子,无拘无束。
我细数了下我去电影院的次数,只有可怜的五次。两次是和鱼烛,两次是和艾达,还有一次只有我自己。我其实有很多想看的影片,却长久被一个问题困扰——究竟和谁去看?有时候我只是一个人端坐在黑暗里,看着大银幕闪烁,又觉得太过凄凉。有时候想两个人倚靠在一起,投入剧情,又觉得太过矫情。直到我看到罗曼罗兰的《寂寞的感觉》,我意识到我被可笑的寂寞胀满,那种矛盾的心里有着合理的解释——间歇性感到寂寞并在非独自一人的时候感到被窥见内心的羞赧。鱼烛前不久去过一次西安,据说遭遇很不平凡,我在电话这边乐呵呵地笑着,她说她会寄给我一张明信片并带回一个神秘人物。我启动我down机的脑袋高速运转了几秒钟时间,再确认我没有西安的亲朋好友后,不死心地问,那是谁?她神秘地笑出了声音,挂断了电话。办公室外是延绵的山岭,深绿色包裹着,柔风挑动低垂的窗帘,甚是舒适。
情人节那天,仿佛一切都在躁动。我欣赏着左上方新插上的玫瑰花,娇艳欲滴,花梗还保留着尖锐的刺。花朵的后方有有一束更大的花捧,是Rachel男友寄来的,Rachel那日啃着费列罗巧克力,无比兴奋,仿佛她吃的是马尔代夫空运过来的新鲜海味。高层给每一位员工都发放了玫瑰花,就像我们是彼此的情人一样。办公室本不缺绿色植物,配上应景的红玫瑰,再加上我们互赠的巧克力,就算实实在在地过了一个情人节。也着实佩服这儿的文化底蕴,自由、坦然、和气、一步一步。
一度我认为这里的食物太寡淡,连我特意要的杂酱都索然无味,日子久了,慢慢地也就习惯了。又如,最初其实是不喜欢甚至说是痛绝香菜这种东西的。若放在以前,如果我的碗中出现了香菜,那场景就像我端着饭碗在粪池旁边吃饭是一样的。如今,我毫不顾忌汤水上飘着香菜花,大口大口地吃着刀削牛肉面,味美汁鲜。所以人是能够适应环境的,而不是反之。也就产生了在最开头所说的“栖息”之论。
电脑屏幕荧光闪烁,阿薇与我偷偷地闲聊,说着说着开始追溯之前那些年的境况。字里行间无不透露一种惋惜和感叹。我看见她杂乱纷呈的日记,她望到我郁郁晦暗的短文,并沉默于过去的霓裳水华的岁月里。她说,虽不同步,却如此相似。我说,人多如此。
Lily递给我刚到的明信片,来自西安。印着的是钟楼的古城墙,被昏黄的太阳照耀着。我在随后的周末见到了归来的鱼烛,听她说,她如何如何丢掉了钱包;如何如何遗失了证件;如何如何用身上仅存的钱回到了N城。我露出崇拜的神情,她放声大笑。关键的是,我见到了她所说的神秘人物,一张装裱好的陶俑皮影。
我在这个城市继续逗留着并期待着今年夏天的花木繁盛与豪情涌动。当告别黏稠的回南天,我知道夏季即将到来。我时常想念当时茂密香樟树荫下的我们,坐看白云苍狗;抑或是活跃在泳池里的少年们,潜入水底找寻藏匿在水波里的雨后柔光。但当此刻,愿你永久留居在这里,我的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