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一梦,白云苍狗。 ——题记
今天中午舅舅打来电话说,姥姥去世了。我的心便“咯噔”一声,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只觉得人这一辈子,经历了太多的苦难,最终的归宿也不过还是这条路罢了。
过年回家时见着老人家,长期卧床已经将最后一丝精力耗尽,瘦弱的只剩下一把骨头,翻身都很困难,关节处磨得快能看见骨头,妈妈和小姨看着哭得不行,眼泪止都止不住,惹得我们这些小辈也跟着哭起来。儿女们看着心疼却又无可奈何,大姨已经尽力照顾,可到了这把骨头吃肉的年纪,无论儿女们怎么做,老人家的身体也是一日日的愈发衰弱,一点一点的离儿女们更远罢了。我在姥姥身边轻声呼唤,老人家睁开了眼睛看了看我,姥姥没得老年人常有的白内障,眼睛依旧很清澈,也很有神,可明显早已经不认得这个孙女儿了,眨了眨眼睛,紧接着又闭起来。
以前时常听妈妈讲起姥姥年轻时的故事,如何如何的了得,姥姥一家家族如何如何的传奇,现在这些故事随着老人家的逝去,也一并埋入了黄土高原那厚重的土底下。姥姥出身书香门第,写得一手漂亮的毛笔字,是那个苦难的年代里难得的文化人,姥姥上有数位兄长,据说都是了不得的人物。小时候听姥姥说起过,有位舅爷是当时国民党驻兰州军区的空军长官,文采飞扬,谋略了得,后因姥姥的母亲思儿心切,连发数封信叫他回家奉亲,皆不从命,最后没办法谎称自己病重,舅爷百般无奈之下回到家中,毕竟忠孝两难全。谁知姥姥母亲为拴住儿子,在未经舅爷知晓情况下,便在家中为他定下一门亲事,舅爷知晓后勃然大怒,那未曾谋面的姑娘是万万不可的,舅爷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人,思想早已开化,这种不曾有爱情的婚姻他说什么都不接受。此时姥姥妈妈故技重施,说是被舅爷气的下不了床,舅爷再次屈服,听闻此次之后,便再也没回成军队,直至国民党军队溃败之后大部分迁至台湾。共产党到达后,舅爷毫无疑问的成了“反动派”,家族中落,大部分亲人远走他乡,自谋出路。舅爷在文化大革命时不堪各种批斗,一路乞讨至姥姥改嫁的他乡,希望寻得一个避难之处。
说起姥姥,她并非现在姥爷的原配,之前的姥爷是姥姥老家的一位教书先生,后来不知得了什么病离开了人世。他留给姥姥的只有四个孩子,最大的不过十五六岁,最小的才三岁,在那样一个年代,一个女人带着四个孩子的日子根本就是没法过,况且姥姥本就是书香之家的小姐,哪里动得了粗活。再也没有更好选择的情况下,姥姥迫不得已经过远在他乡亲戚的介绍,带着四个孩子改嫁至我们这个地方,我现在的姥爷这里。姥爷是个心思很多的粗人,他和姥姥一生没有孩子,听妈妈说,在她很小的时候,就经常听到姥姥和姥爷不断的争吵,她们姐弟怕姥爷怕的紧,姥爷眉头一皱他们便不敢大声说话。姥姥跟姥爷感情不是很好,也许总有种寄人篱下的感觉,在后来孩子们长大后,她很少再跟姥爷见面。接着上一段讲,在姥姥嫁过来不久之后,舅爷一路乞讨,掩人耳目到了这个地方,在刚过来时,姥爷出去对那个年代少有的几个文化人的尊重,对舅爷还算客气,舅爷白天很少出门,只是在家不断挥毫写字,姥爷家最早的白灰墙壁上还留有舅爷的真迹。听说舅爷的毛笔字写得极好,在他走后,同村几个识字的长者看到墙面上的毛笔字,赞不绝口。听姥姥说,舅爷所写多为自己所作的诗词,内容皆是郁郁不得志,批判性质的东西,出于此,姥姥总是细细将这些“反动”东西收好,生怕落人口实。舅爷在天黑之后出去捡些柴火、田地里落下的粮食回来,也算是对姥爷的一些帮助,毕竟家里孩子多,劳动的人又少。姥姥总说,舅爷在家从不敢多吃一点,生怕姥爷掉了脸色。舅爷有着文化人特有的敏感,我猜测他在姥爷家里也是痛苦极了,最无奈的选择罢了,在别处恐怕连个遮风避雨的地方都没有。舅爷在姥爷家待了一年多,便离开了,走前一把火烧光了他所写的所有东西,没有留下一片纸。姥姥怎么都挽留不住,他继续一路乞讨,最终没了消息,舅爷离开时已经50多岁,且身体一直不好。姥姥回忆起舅爷,常常是泪流不止,常说自己对不起哥哥,害他最终连尸骨都不知道埋在了哪里。在舅爷离开后,姥姥对姥爷愈加冷淡,她一直将这件事怪罪在姥爷头上。其实我们都知道,姥爷也是无可奈何。姥爷时常说“田要亲种,儿要亲养”,舅舅和妈妈们听到这句话总是很生气,任凭怎么对姥爷好,他似乎都不把这些孩子当自己的。回过头想想,这一切和姥姥与姥爷的感情有很大的关系,不过这一切都不再重要,随着姥姥入土为安,一切的恩恩怨怨,都画上了一个句号。舅舅总说,不管姥爷怎么样说,怎样做,他都是唯一的父亲,换作他人,还不知是何种情形?
姥姥本就很少和周围的邻居接触,她很害怕人多,总嫌吵,在女儿们都出嫁了,舅舅读大学后,她更加的孤单,她总盼望自己的孩子能来看望她,陪着她。再后来舅舅留在了北京,结了婚生了孩子,把姥姥接到身边照顾,姥姥却又不习惯北京的喧哗与吵闹,她最终还是回到了女儿这里。可是对儿子的思念却日日加深,工作后的舅舅很忙,他回家的时间很少,每次回来姥姥都是哭着送他走的,大姨、妈妈、小姨看着心酸,也哭得不行。每次离别都是那样令人痛心。姥姥年龄越来越大,她越来越不喜欢说话,偶尔会自言自语几句,偶尔大笑两声,偶尔泣不成声。
我还记得我很小的时候,坐在姥姥膝下,姥姥给我讲很多我从没听过的故事。这些仿佛就在昨日,可我却永远再也见不到她。我只能在这里哭着送您最后一程。不孝的孙女儿永远记得您的好。
由于工作的原因,我无法回去见姥姥最后一面,写下这些粗鄙的文字,当作忏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