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了的回闪

题记:是不同的选择通向了陌生的路口,还是命运决定了一切。乐观主义者认为是选择,悲观主义者抑郁地站在了命运旁边。也许一切应该更好,只可惜,我们都错过了。

一

那时他刚毕业,没有像其他同学那样投奔沿海,去了一个内地不知名的小城市。还好,通铁路,他当时想。提上行李,坐着硬座的绿皮火车,就这样到了公司上班。本来工科毕业的他阴差阳错地做了一个文员,他也乐得如此,和机器打交道,太闹腾了。公司规定文员必须穿西装,他一根竹竿似的撑起了西装,有点滑稽。好在除了这个要求,这个职位还是很自由的。国有企业不都这样?可惜薪水有点低,他有时会这样想。

半年后,公司时不时派他出去跑跑业务,大部分是同城,大部分无非是公文倒换之类,和唐僧在取经路上做的事差不多,一想到自己像一个和尚,他有时会暗自发笑。

那天,他去的那家公司在开营销人员会议,得等领导开完会才能办妥事。门开着,他索性坐了进去,几乎没人注意到他。他坐到了后排一个姑娘旁边。姑娘冲他挤挤眼睛,小声的说:“新来的?还敢迟到?你有种呀!”他笑了笑,开始有一搭没一搭的听报告。这样的会议哪都一样,像矿泉水,不同的是牌子,本质都是一样寡淡无味。有时还有腐臭味,听了让人倒胃口。幸好,很快就结束了。他快步直奔领导的办公室,磨蹭了几十分钟才办完。

出公司门口的时候赶上中午下班。那姑娘在人堆里一眼瞅到了他:“那谁,你胆子好大呀,你不晓得开会要点名呀?”他学外国人耸了耸肩。那姑娘当时就乐了。他不知道她笑什么。

“中午去哪儿吃饭?”“随便呀。”

“我知道有一个地方不错,一起去?”“好啊。”

其实那个茶餐厅就在街口转角的地方,没个两分钟就到了。茶餐厅的名字很搞怪,“睇紧你”。人挺多,空位还是有的。两人点了快餐,看来要等上一段时间。

“哎,对了,你叫什么?”“陆云。陆地的陆,云彩的云。”

“陆云?有点女性化的名字哟。”“呵呵,你呢?”

“郁惠莉,郁郁葱葱的郁,优惠的惠,草头莉。对了,你哪个片区的,我6区的。”“我不是你们公司的……”

“哎呀,对不起,实在对不起,不好意思……”

她脸上飘起一叶红。她尴尬的样子很可爱,他想。“没什么,没什么,真的没什么的。”

时间似乎被尴尬拉长了些,一时无言。好在快餐不多一会儿上来了,尴尬明显加快了她的速度。她鼻头沁出了汗珠,他把餐巾纸递了过去。她把纸攥在手里,没有抬头。她一吃完,起身要走,他闪出手拉了一下她的手。“留个电话?”她把她的名片塞在他手里,边和几个同事打招呼,很快出了门。他慢慢吃完了饭,起身走的时候才想起忘了要结帐。

这样的邂逅是否有点戏剧性?没有惊天动地,没有浓情蜜意,还是有点戏剧性吧。有时他想。

二

他拿着她的名片,反复端详着那个不断熟稔的手机号码。终于打了过去。

后来,电话多了起来。他知道她和他一样不是本地人,她是江苏南通的。他告诉她,他是湖南衡阳的。

再后来,他经常陪着她吃饭,逛街,看着她指着贵得离谱的衣服吃吃的笑。

“我妈说了,眼福是最幸福的。东西得到了是满足,但最好的永远是自己得不到的。”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总是笑嘻嘻的。偶尔,他帮她买些东西,她总是故意皱着眉头,“哎呀,我的幸福又被你扎破一个。”继而,用她的手包砸他。他一般不躲,故作无奈的耸耸肩。她咯咯地笑,他的样子很滑稽,一根会耸肩的竹竿。他终于知道她为什么笑了。

“你知道这茶餐厅的名字什么意思么?”有次吃饭的时候她问他。

“睇紧你,广东话盯着你的意思吧。不过做茶餐厅的名字有点怪,你说是不是?”

“才不是呢,是tea 给你,给你茶的意思。”她把斟满茶的茶杯递给他。

“噗!”他喝了一口,马上全吐到地上去了。原来,她加的是酱油和醋。她捶着桌子笑个不停。她没忘了给他递纸。他自己也不由自主的笑了起来。旁桌的人都莫名其妙的看着他们。他耸了耸肩。她笑的更厉害了。直到上了菜,她仍吃吃的笑。

“明天我们公司集体去郊游,陪我一起去好不好?”

“公司明天要加班,事情有点紧,我去不了,莉莉。”

“哦,那就算了。”

他知道她很失望,其实他想告诉她,人太多的场合,他待着很不自在。可是,终究没有说出口。

三

有时候,他们也会去酒吧。那时候的酒吧还没现在那么火爆,经常换名字,看来又是换了老板。

有天下午下班时接到了电话,她叫他去城西的一家酒吧等她。他过去的时候,她独自坐在一张桌子边朝他招手。他坐过去,看见她似乎喝的是血腥玛丽。她帮他点了杯威士忌。她不说话,一直喝着酒。他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当她喝到第三杯时,他的威士忌还剩半口多。

“莉莉,别喝了。听见没有,别喝了。”酒吧的音响这个时候竟放到了最大声,她很快趴在桌子上。他结了帐,把她架到出租车上。本来打算把她送回她住的地方,翻遍了她的口袋和手包都没见钥匙,他只好叫司机去了他租住的地方。

午夜的风有些凉。他微醺,打了几个冷战。她哆嗦的厉害。

他拧开台灯,把她抱到床上,用被子给她裹严实了。他和衣盖着毯子躺在她旁边。她还一直哆嗦着,似乎睡着了,眼睛半咪着,酡红的脸像极了桃花,鼻子里送出的酒气,一阵一阵拂着他的脸。他有点迷糊,不知不觉开始说话。

“莉莉,你晓得我是工科学院毕业的,学的机械,现在在做文员,是不是有点好笑?工科学院女生少呀,好多和尚班。我们班差点也成了和尚班,好在我们班有三个女生,呵呵。我暗恋其中一个,写了好些情书呢,可惜,一直没发。其实我们班的男生蛮多也长的很帅的,和我同寝室的小四川长的很像刘德华,我很喜欢他……”

后来讲了什么,他不记得了,因为他真的有些醉。不知道她是否听到了什么。

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中午。被子盖在了他的身上。他正想打电话给公司请假,才发现今天是周六。

屋子里收拾了一番,很整洁。他下床的时候,碰到了行李箱。箱子稍微偏出了床沿。他拉出来看了下,都是一直没动过的样子。里面除了衣服,就是些大学写的破烂,一直没扔。他把箱子塞了回去。

桌子上留着一张条子:“云彩,我回去了。莉莉。”她一直叫他云彩。

四

吃完午饭,他打给她电话。感觉她好像在哭。

他马上打车过去,进了房间,看见她坐在桌子边,身子一耸一耸,手上拿的纸巾湿嗒嗒的。他坐在到床上。

“怎么了,莉莉。谁欺负你了?”她摇了摇头。

“这个月的业务量又没上去?挨批了?”她还是摇了摇头。

他过去抓住她的手,拉她坐到床上。她哭的更凶了些,脑袋侧在他胳膊上。

“好了,莉莉,不哭了。再哭我可走了。”他一直重复这句话。宿醉还是没醒透。迷迷糊糊地,他竟然也倚着墙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发现她的五指扣着他的手,扣地死死的。他衣服的胳膊那儿,浸湿了,颜色深了些。她睡的很熟。他把费了老大的劲,把手抽出来,都扣出了印。他叹了口气,抱起她放在床上,盖好被子。这时,他才发现,她脸上纵横的泪痕。

他走出房间,把门掩上,站在阳台上,看着残阳如血,晚风吹起的尘埃。这个城市恹恹欲睡。手机忽然响了,公司办公室说上级领导视察,速回公司。

他轻声骂了一句,小心翼翼地把门关严实了。

五

这年年关将至,大哥打电话告诉他,父母现在比原来闹的更加不可开交,俩人都要求离婚。他决定提前回去。

“云彩,我爸妈想见你,今年去我家过年好不好?”

“今年有点急事,要提前回家。莉莉,我过完年去,好不好?我……”

他听见她很快挂了电话。他叹了口气。他不停的打过去,只是,她一直没接。

回了家,打过几次电话,都是不通。

年假结束后,他们又见面了。他还是陪她吃饭,逛街。还是偶尔给她买东西。他们再都没有去酒吧喝过酒。

“莉莉,你走错了路口,肯德基就在前面那个路口。”他牵着她的手,进去吃了午餐。她一直不说话。他觉得有些奇怪。年假后,她一直不怎么说话,他知道她在生气。吃完她一言未发的走了。等他追出去,只有一片人海。

这是他和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她去了哪里?他去她公司问过,都说不知道。有人说,也许回老家了吧。查她公司的人事档案,根本就不见她的档案的存底。他拨她的手机,没多久就成了空号。他发的电邮,最后都是错误退回。他后来去过南通,可惜没有出现奇迹。

六

十年过去了,他还呆在这座城市里。他由小陆变成了老陆,还是没有结婚。他有时候还会去“睇紧你”,这个茶餐厅一直都还在,每次有人给他递茶,他都会习惯性的看清了再喝。

怎么记忆里只有他们俩个人?其他人呢?还有怎么只记得这几件事?难道他回忆的都是幻觉?有时他这样怀疑自己。可是那张条子还一直夹在他的钱包里。上面写着:“云彩,我回去了,莉莉。”

记忆是阳光漏过层层树叶,投在地上的点点斑驳,有不清晰的,有清晰的。但永远无法复原当初的真相。你选择了一部分记忆,另一部分记忆也抛弃了你。你以为记住了美好,记住了让你铭心的东西,但是命运在结尾嘲笑你。

后记:故事纯属虚构。故事向壁虚构,是给自己杀心魔用的。除开头等几个部分自己满意外,其余仅堪卒读而已。本打算好好贴着人物写,一不小心就滑到了恶俗杂志的庸俗文章坑里去了。捉字难成文,平添遗憾。这又何尝不是心结不解的缘故呢?

你以为你选择了你的生活走向哪一个路口,其实命运总是在路口等着你。但是还是走自己的路吧,管他命运在哪一个路口等着呢。生活还要继续。

另:写的时候一直听着张国荣的《当爱已成往事》。把歌词几个地方的人称代词改一改,很切合我写这个故事时的想法。

做了小改动的歌词:

往事不要再提 人生已多风雨 纵然记忆抹不去 爱与恨都还在心里 真的要断了过去 让明天好好继续 我就不会再苦苦追问你的消息 爱情它是个难题 让人目眩神迷 忘了痛或许可以 忘了你却太不容易 你不曾真的离去 你始终在我心里 我对你仍有爱意 我对自己无能为力 因为我仍有梦 依然将你放在我心中 总是容易被往事打动 总是为了你心痛 别留恋岁月中 你无意的柔情万种 不会问你是否再相逢 不要管我是否言不由衷 为何你不懂 只要有爱就有痛 有一天我会知道 人生没有你并不会不同 人生已经太匆匆 我好害怕总是泪眼朦胧 忘了你就没有痛 将往事留在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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