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母

一.

标题写完以后突然感觉到有些陌生,祖母就是奶奶,我们当地话叫“嫲嫲”。

由祖母变成嫲嫲,印象又奇迹般的变熟悉,亲切还很温暖。为了确认“嫲嫲”一词的真实身份,我“百度”之后居然有意外的发现(百度百科:“嫲嫲”是一种称谓,广东人孙儿称奶奶为“嫲嫲”,就是北方人所称的奶奶)。 我开始果断怀疑百度的准确性,确切的知道我就是北方人,而且从小就叫“嫲嫲”;不过,山东和广东也只有一字之差,几分钟后便也释然了。

春风盎然,柳枝随风轻微摆动,广阔的黄土地里钻出的数不清的绿色生命,每年的清明节都是思念和祭奠的日子。今是二零一二年的清明节,窗外阳光明媚,温暖风偶尔吹进房间,抚摸到自己的脸上,像嫲嫲温暖的大手,我本该早就怀念自己的嫲嫲了。

她是我小时候一直朝夕相处,对我最爱的人,是不讲道理最偏心的那种爱,后来我把这种偏心的爱归结为封建思想作祟的时候竟然忘记了至亲的感情;嫲嫲去世已近二十年,她的笑,弯下的背,花白的长头发,早时农村妇女特有的裹腿,还有那揭露封建习俗罪恶的畸形小脚,却随着时间的消磨越来越清晰……

时光的镜头慢悠悠的穿梭过北方的大地,底下是低矮山丘和广阔农田,农田绿油油的,路边高耸的白杨树,风吹过还能听到沙沙声,像万千蚕宝宝在吃饭发出的声音;可能还有村前边那条流水的小河,泥土的房子上面铺着褪色的稻草,人们戴着旧的毡帽,穿着褪色的短布衫,这是北方的农村,是武昌起义后清朝统治已经土崩瓦解,离中共成立还有十年的时间,当时北方山东中部的小农村。村人生活在中华民国时期,可这里人都不知道辛亥革命,也不知道孙文是哪一个,他们只是农民,一年四季面向黄土背朝天空;嫲嫲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生在一家姓孙的人家里,家道殷实,姊妹四个,仅有的兄弟是家里最小的孩子。

至于嫲嫲的其它,连我父亲都讲不清楚,别说父亲的儿子,嫲嫲的孙子了。我就是把记忆,所有的模糊记忆包括半路听来的都提高清晰度,加强对比度,也看不清了;如果是感觉也只能是很模糊的感觉。

娘说起我的嫲嫲总是有很多要说的,娘说:她的个子长得很高,脾气很倔,经常悖晦别人(悖晦:糊涂;昏聩),总是千方百计找茬说娘的种种不适。我有记忆的开始就接触到的最早有些紧张的婆媳关系。

不好意思,我决定书写的时候还是叫祖母吧,口语只适合谈话,有点不适合写作,以前我觉得中国文字很复杂,什么书面语,什么口语之类,纯属是为了显示学问而自设障碍;现在我承认这是有道理的,我一个字一个字写着“嫲嫲”的时候,我觉得还是“祖母”显得的稍微习惯,心里喊着“嫲嫲”最为亲切,书面用语在书写的时候显得无比亲切。

我能搜索到记忆的时候祖母已经七十三岁了,背已经像圆弧一样弯了下去,所以我没有见过直腰挺背的祖母,更不知道祖母的背是什么时候变驼的,可祖母的身体依旧很是壮实;父亲用隶书写的“老当益壮”就挂在祖母房间的后窗口上,父亲希望自己的母亲越老越壮实,对自己母亲的一种祝福。开始有记忆的时候,我知道那是我的祖母,对我最好,一时间却也忽略了她是我父亲的老母亲,她只对我和父亲最好,是好的非常明显偏心的那种。我是她的孙子,父亲是她的儿子,典型重男轻女的思想,也是典型的封建时代最后遗留的痕迹。二十一世纪的今天,回忆我祖母的时候,还处处看到了封建的影子,我没有忘记自己是从封建社会走来的。

遗留下来的思想,一直到我开始有自己的记忆,至今没有变的那种记忆,残余的观念像是翠绿色的毒药浸透手背,一辈子不退色。自己随年龄增长,对老物件渐渐欣喜,对以前的记忆也倍感珍惜;可能是怀念童年的时光,可童年大多记忆都伴有祖母真实的影子;我的童年听她讲了很多故事:月光明亮,照的大地像铺一层秋霜,村里的道路有着雨后河面的一种光亮;“貔虎子精”就坐在村东边的一座石碾盘上,等着晚回家的小孩,貔虎子精最喜欢吃小孩的手指头,嚼起来的声音像是在吃胡萝卜一样清脆。我的童年没有安徒生的童话,没有灰姑娘和小矮人,却和貔虎子精的世界混在一道。祖母说故事的时候,没有具体描述这个“精”的形象,貔虎子的样子只在我自己的想象空间里,类似一个有红色毛茸茸的长有长牙齿,有时站立有时爬行,会说人话……;姐姐和我都听这个故事,可“貔虎子”的模样很可能是不一样的,

祖母的讲得“瞎话”都是片段的:家里有姐弟两个,娘去外婆家了;貔虎子精变成了外婆的样子,夜里听到外婆咬胡萝卜的声音,后来姐弟看到假外婆在吃小孩的手指头;要来家里骗他们,他们就把针扎到炕沿上,姐弟两个爬到树上说有人娶媳妇,街上敲锣打鼓热闹得很,让假姥姥坐在箩筐里,姐弟两个用绳子拉她上来,拉到一半的时候松手,摔她,坐到炕沿上用针扎他;可怜的貔虎子精啊,我和姐姐是听着奶奶的故事慢慢成长的。言外之意就是让我和姐姐听家长的话,不然貔虎子精会来的。可只有童年时奶奶的“瞎话”里才有的貔虎子精,后来再没有听到过。

也许只有山东的农村,渤海湾附近才有的传说吧,我的童年是在有貔虎子精的村子里度过的,伴着很多疑问,充斥着一点点的恐惧,就觉得奶奶的怀抱是世界上最安全温暖的地方。

祖母住东屋,农村人讲究传统孝道,东屋为上房;上房也是我经常光顾的地方,上房的东墙上面挂着一个干葫芦头,葫芦上方开了一个小的长方形的洞,像个小窗户。这里面对我充满了神秘的诱惑,奶奶经常从里面摸出好吃的东西,不是好奇心吸引我,而是我肚子里的馋虫作怪;在家里,父亲,母亲,姐姐,奶奶亲情是一样的,唯一不一样的是那只神秘的干葫芦头,我永远不知道里面还会被奶奶摸出什么好吃的。天还不亮我就披着衣服去奶奶屋里,钻进她温暖的被窝,等着她拿好吃的东西,存了很久的东西;姐总是不屑的,姐觉得那东西不太干净,比我大两岁的姐已经有讲究卫生的观念了;父亲说,姐姐小时候被奶奶一口一口的嚼着喂,吃的就数她最香。

后来我看到外甥女也在一大早就向自己的姥娘要吃的东西,就仿佛看到了自己小时候的影子。

以前的冬天特别寒冷,经常一觉醒来外面已是银装素裹,雪白的世界;寒冷的原因可能是衣服不够暖和,可能是绝对温度真的够绝对,以至于后来觉得只有小时候的冬天才属于真正的冬天。

我不是刻意比较今昔冬的不同,和奶奶在一起的冬天里我是不要读书,和奶奶一起围坐在她的火盆前面;暖暖手,放点玉米粒花生籽烤一烤,听着果实爆裂的声音,急急地寻出来放进嘴里;当今的家长都担心孩子输在起跑线上的时候,我远远的望着起跑线,挥霍着想象不到的悠闲与惬意,千金不换的那些日子,还好我没有在起跑线上玩命的奔着;还好我回忆童年的时候充满的都是温暖。

火盆也是个传奇的东西,泥做的,脸盆大小,里面用来点火取暖,就在东屋。火盆里的烟伴着果实烧出来的香味,传出噼里啪啦的响声,这就是我在人生起跑线的岁月;烤一天手变的黑乎乎的,屋子里有一股田园的味道。

冬天里的农民应该是闲着的,冬天就是农民的假期,冬天的农民就应该像我和奶奶一样,坐在屋里烤火,改革开放的春风还没吹到村子里,吹了八年以后,姐姐读小学了,东屋里粘满了姐姐画的各种花卉,还有色彩的,有花盆,有花和花叶,奶奶一张张给她贴起来,满满的都是,像姐的绘画个展,就在奶奶的上房里。

那些个冬天我没有关注萧瑟的农村风景;连雪地里来回觅食各色的鸟儿都无暇顾及,整天和祖母坐在火盆前,盯着盆里的烟和灰,用手体会着盆里飘出的温暖,偶尔回头欣赏着姐姐的一张张涂鸦,这就是我印象中最早的艺术启蒙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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