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前:在心底深处,也曾常常羡慕一种叫做傻子般的快乐。可是自从怀胎十月,躺在产床上真正成为母亲的那一刻,才明白,不管你的孩子模样如何、是否健康,他都已经成为母亲生命中永远割舍不掉的牵挂。
一、初识
我们村有几个傻子,他们是怎样长大的,又是怎样一个个离开人世的,我不知道。但是我认得他们,也记得他们,虽然这些年已经渐渐忘掉了他们的名字。
上学的时候,每每走在路上,遇到他们的时候(当然他们总是单个行动),手里拿着一把剥得干干净净的麦秸杆,衣服虽然脏但穿得很整齐。有一个傻子总是这样问候我:“姑,你上学去呀?”或者“姑,你吃饭没有?”类似这样的问候,他每一次都不错过。
我不知道他是否也这样问候别人,但我们一起走过的一群女孩,他单单跟我这样说(你或许会说,也许你们本质很接近,你说吧,我一点也不介意)。后来,我问了爷爷才知道,按辈份他就是喊我姑。直到现在偶尔回去,再见到他,老了很多,然而仍笑嘻嘻地跟我讲话。
傻子真的傻吗?我想他们一点也不傻,只因他们前世积福,才有缘享受今生的单纯,只是苦了自己的母亲。如果单按因缘论,母亲有这样一遭世人眼中的罪,也许正是因为前世不曾积福。
傻子,他们是我们的宝贝,不管你给他们什么,即使你打得他头破血流,他仍然笑眯眯地对你,从不记仇。
扯得太远了,我要说的其实是脑瘫患儿。
我有一个阿姨,是我姥姥的娘家人,嫁到我们村。她的名字好像有一个字叫兰,我不敢保证,其实除了至亲的几个人,我甚至连周围一起生活了五六年的人都不敢认,我不敢看他们的脸,更不敢看他们的眼睛,所以我不完全认得他们,所以我常常跟一个人说了半天话才发现认错人了。
兰姨很漂亮,也有学问,人也能干。她嫁的那个人,在我们村也是非常出挑的一个,至少在我的印象中,他是一个温存又有风度的男人,并且还是一个高中生。这在现在根本不算什么,别说高中生了,大学生谁稀罕?可是在六七十年代,甚至八九十年代,那就是一个稀罕物。他们很相爱,结婚后一年就盖了自己的院落房子,跟父母分开住。
很快他们有了自己的孩子,那孩子长得是真漂亮,一家人疼得都是宝,抱出去没有一个不夸的,这种美好的感觉一直持续到孩子两周的时候。那时候家里人才慢慢发现不对劲,孩子不会说话,也不知道饥饱,喂多少吃多少,走路也不会转弯,撞倒了站起来还往前走,撞得头破血流,可还是爬起来往前走。
兰姨他们得知情况赶回来后,看着自己的心肝宝贝是这个样子,当下就哭了。肯定是要哭的,当母亲的心受不了啊,我现在试想当时的情景,也忍不住想要流泪。做母亲真的很辛苦,自那之后,兰姨什么都不干,就带着孩子四处看病,把所有的钱都花光,所有能借到钱的亲戚都借遍,医生一遍遍地下确诊证书:不要再看了,真的没用。可是兰姨不信,只要有一点希望就赶紧带着孩子去。
其实那个孩子我看见过,那个时候他已经四岁多了吧,我不记得了。过完年妈妈让我去串亲,我去了她们家,多漂亮的院落荒芜了,多气派的房间四壁空空,院子里竖了一根木杆,那孩子就被拴在木杆上,绕着木杆一圈一圈地转,直到最后再也转不动,还是拧着脖子伸着头往前挣。也许我年幼无知说了伤心的话,也许什么都没敢说也没敢多看就匆匆放下礼品回来了,一个即使长大了也不会说一句好听的安慰话的女孩,在很小的时候又能说出什么好的话来呢?
一直到孩子五六岁那年,或许七八岁?我不知道,后来回家,听妈妈说起,那孩子被送走了,兰姨又生下一个儿子,一岁多,都会叫妈妈了。那个春节兰姨一家来做客,他们大人忙着喝酒,我忙着逗兰姨的小儿子,很漂亮。为了还债,兰姨他们早早就出去打工挣钱,孩子还是奶奶带大的,所以他叫妈妈的时候总是多加一个字:“奶妈妈”。这三个字是多么珍贵,兰姨她盼了多少年!然而这一声“奶妈妈”又怎能填补她的心酸!一个母亲想要听到孩子叫一声妈妈要付出多少心血!也许每一个人都只有等到自己老到不能再老的时候,张口叫一声妈妈再也没有人应答的时候,才会知道。
妈妈说,之前那个孩子被送到某个收容所附近,兰姨和丈夫一直看着孩子被收容所里的人领走才离开。兰姨有多伤心?问一问扔掉自己孩子的母亲的心,那永远是一个不敢碰触的痛苦,那伤口是不永不结疤的,不管什么时候掀起,那里总是不停地流着血红的血液。孩子不在了,但母亲的爱却永远不曾消失。
二、已惊
现在回头想想,我怀孕那段日子,也很惊险,年轻无畏,仗着身体好什么都不怕,每天对着电脑不下十二个小时,别说锻炼,就是能出门买菜就算休息了。不过那段日子也没挣什么钱,老公陪着,闲的日子也算多,穷日子穷开心,就怕穷日子连开心的时间都没有。
生儿子的时候,掐得也真准,老公头天晚上到家,第二天住院,到第三天凌辰四点多的时候,孩子就来了。孩子是真漂亮,一张小脸就看见两只双眼皮大眼睛了。他一出来,哇哇哭了几声后,医生就有空说话了,说的也是那句话。甚至四个多月做彩超检查的时候,医生也这样说:“这小姑娘长得真漂亮。”我们一直以为他是个女孩呢,直到出生。
然而我要说的不是这些,是人生的一些冒险。现在这个社会,准妈妈一般都选择剖腹产,也算很安全。但是在我们老家,父母都鼓励顺生,即使医生要求剖腹产,父母也会再坚持一下,直到医生说真无可能。然而年轻的妈妈却什么都不懂,甚至连怎样用力把孩子带到这个世界上都不懂。
我进产房前就听到里面有个准妈妈一直在叫:“出来了没有?露头了没有?好痛啊!太疼了!”她总是这样在问,却总是不会用力。直到差不多一个多小时后我进了产房,只有妈妈和二姐陪着我,我也痛,一开始也生不下来,但听医生的话,憋住气用力,事先妈妈和二姐都这样告诉过我,我自己也看了书,知道到这一步,是最关键。妈妈做了决定,让医生给剪了一下,羊水破了,孩子前后不到15分钟就生下来了。
而旁边那个妈妈,身边围了一圈人,我到现在都想不明白她为什么还在问医生:“出来了没?露头了没?……”也许是看到我生孩子的样子,憋住气往下用力,她也不再喊了,开始认真生孩子。可是已经太晚了,那孩子生下来白白胖胖,是真的很胖,可是无论医生怎样拍打都不会哭,没有呼吸,医生赶紧抢救……
我生孩子时挂的液体还有一大半,孩子抱走后我一直在留在产房里输液,看到这一切发生。大家都去看新生儿,就没有人理会这个旧妈妈了。直到产房里那个胖孩子的奶奶哭着出去之后,他们才想起我,觉得我待在里面不合适:咱们比人家去得晚,比人家生得快,孩子安全没事,咱待在里面有点给人家添堵,就给我拔了针抱了回来。
其实我那时真是很胖,从一百斤到一百六七十斤胖了胖了差不多一半的样子,减去孩子八斤四两,再去羊水胎盘,估计还得有一百五六,累得老公差点给我扔了。医生给那胖孩子的家长说,孩子脑部严重缺氧,即使救过来,也是脑瘫。那孩子最后怎样我不知道,我想也许是个悲伤的结局。清晨四点三十五分生下孩子,七八点天亮时候,我就能下床走动,带着孩子,我们就回家了。
这孩子我期待已久,从跟老公在一起,我就梦想着有这样一个孩子,我从那个时候就开始想念他,呼唤他。他在我肚子里待的那些日子,从未使我有过任何不适,乖巧得像没有一样,我时常担心害怕地想:“这孩子怎么连个动静也没有?”从四个多月以后才有胎动,也不是经常爱动,有时候甚至一两天都不理你,害我们经常往医院里跑。
孩子虽然是我们经济上计划外的,但却是我一直都想要的;虽然我不是个好妈妈,但我给的爱一点也不会少。我像天下所有孩子的妈妈一样,爱自己的孩子,不管他最后的出路如何,他都是我最要好的拥有。我正努力尽到一个妈妈的职责,教育他,给他爱,也让他学会爱、自由和快乐。
三、祝福
今天晚上和大姐、大姐夫一块在涧西市场吃饭,又与脑瘫患儿不期而遇,我害怕,准确地来说是后怕。
这是个十一二岁的小男孩,我刚开始都没有发现。他像一个正常的孩子那样坐在餐桌前吃烩面,他妈妈就坐在旁边,一人一碗面,一人一杯酸奶。姐姐认得男孩的妈妈,她们一块聊。其实我很怕遇到熟人,因为不会说话,准确地来说是说话不会转弯,太伤人。平常我去市场买菜走的就是不规则形曲线,有时候是X形,有时是S形,因为要躲开那些有熟人的门面,说什么好呢,不如不遇见吧。
姐姐跟她聊了很多,说果果脾气坏,管不住。我想姐怎么啦,一直在别人面前说自己孩子的坏处,孩子还在旁边听着,这对孩子影响多不好,我赶紧夸果果。果果的确聪明,十个小瑞都抵不过一个果果,可想而知她有多厉害。可是我渐渐地发现不对劲了,那男孩开始笑,他吃饭的样子也不对了,他对果果说:“小妹妹,你跟我玩呗?”他翻来复去地说这个,每说一次,果果都坚决地回答:“我不跟你玩。”但他一直笑咪咪地问,一点也不生气,还越问越开心,他说的就是:“小妹妹,你跟我玩玩呗?”十多遍之后,果果生气了,开始尖叫着回答:“我不跟你玩——!”再然后就开始去打这个男孩,可是男孩仍然很开心地问着,咯咯笑着,在他看来,小妹妹已经跟他玩了。
我听见姐姐问男孩的妈妈:“再准备要个吧?”男孩的妈妈坚决地摇了摇头说:“不要了。”
是,不要了,今生有你已经足够。不管你是以什么样子来到我身边,你都是我的好孩子,即使再有十个八个孩子来,我依然不会缩减对你的爱,又何必多要?
我不知道把一个脑瘫患儿照顾到现在这个样子,要花费妈妈多少心血?从三个多月起就知道男孩是脑瘫,这对父母来说是一个长久的考验和坚持。男孩现在会自己吃饭,自己上厕所,自己穿衣,一些基本的生活能力都已经具备,只是还没有挣钱养活自己的能力。但是怕什么呢,他才十一二岁,我相信,有妈妈的爱,他迟早会找到适合自己的生活方式。
以我也已经成为妈妈的名义,我祝福这世上所有的妈妈,她们是最伟大的。也许你从不曾发现,可是她们给的爱始终在流动,从不曾终结。
改于2012年6月10日上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