止水 1

第一章 出生

苏雨躺在铺满了艾草的松木床上,下肢传来一阵阵的剧痛,分娩的痛苦让她昏厥过好几次。茅草屋

外的夜晚正下着细雨,沙沙响的雨落声让她想起另一个遥远的夜晚,就是在那个和今晚相似的雨夜

里她怀有了腹中的胎儿。对于苏雨的父亲苏印而言,这是件可耻的事情。未婚先孕,只有低劣下贱

之人可以做出这种事。苏雨的父亲曾胁迫苏雨打掉腹中的孩子,他把苏雨关进一间木房子里,在那里他用阴沉带着狠毒的口吻对女儿说:“告诉我,你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

苏雨恐惧地看着父亲,她不语地摇头。

“这是肮脏的贱种,你给这个家族带来了耻辱,无法洗净的耻辱!”苏印的脸颊变得暗红,眼睛里 燃烧着怒火,“我们是神的后裔,我们的身体里流着神恩赐给我们的血,你却把这纯正洁净的血给 玷污了,你告诉我,是谁干的,说!”

苏雨的脸色苍白,她紧紧的咬着自己的下唇,全身轻微的有些颤抖,但那一丝坚定的眼神却从没有 在她的眼中消退去,她鼓足勇气样地摇了摇头。

“你不说是吧?”苏印看着自己的女儿,一种凶狠的表情慢慢浮现在他的脸上,“好,我给你一晚 上的时间让你好好考虑,如果你同意把肚子里的孽种打掉并告诉我孽种是谁的,我可以不杀你,如 果明天你还不说,我将会连同你和你腹中的杂种一起杀掉!”说完后他转身走出屋外,然后重重的 把门锁上了。

苏雨像是瘫痪般的坐在了地上,她感到一阵恐惧,当她的手抚摸到自己的腹部时那种恐惧感无限制 地扩大开了,那是一个鲜活的生命啊,一个孕育在自己体内的生命,一如自己身体的另一部分一样 ,如果他没有了,那么自己的存活也将变得没有什么意义了。我要活下去,活下去,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肚子里的孩子。

黄昏后,天色变得无比阴沉,到了夜晚,一阵阵雷声滚过夜空,接着,暴雨从黑云里倾泻而下。苏雨挣扎地用双手挖木门下面的泥土,求生的渴望驱使着她在门面下挖出一个能让自己爬出去的坑,当最后成功地从木屋子里逃出来时,她的双手已经被泥沙磨破地鲜血淋漓了。

她是在漆黑的夜里冒雨逃走的,黑云下不时划过狰狞的白色电光,一如有双无形的巨手用一把白晃晃的刀在撕裂夜空一般。苏雨踉跄地黑夜里奔跑,她穿过平时被族人称为禁地的黑暗森林,然后渡过取水河,最后跑到了一片漆黑迷蒙的广阔草原上,这时候,她已经麻木地迷失了方向,黑夜将近结束,灰蒙蒙的天空还在下着绵绵细雨,雷声早已经消失了,夜色也正在慢慢地褪去,她有点恍惚的看了看四周,迷蒙一片,看不透的世界。忽然,不知名的远方传来了一声长长的凄厉叫声,像是狼的叫声,但却又不是。苏雨惊惧的颤抖了下,接着,她固执顽强迈着步子继续向前走去。她在弥漫满了雾气的草原上走了四天三夜,到第四天的时候,她望见了一片看不到边际的沼泽,白色的水汽漂浮在半空中,遮天蔽日,天空下满是灰色的暗淡,接着,她感到一阵眩晕,随后,她什么都不知道了。

安溪婆总是在雨季前的几天里独身穿过山林,然后到上林泽去采药。山林泽常有瘴气,雨季开始前瘴气更是厚重,但正是在此时许多稀有珍贵的药材才会出现,所以,每年此时,安溪婆总会冒险前往上林泽。她用艾草,蜥蜴的尾巴,蟾蜍卵,脱退的白色蛇皮和炒过的蚯蚓配成避瘴气的药,然后孤身前往那片凶险的沼泽地带。上林泽传说源于上古,那时妖魔正与神争抢天下,人类刚刚诞生,世界的光和黑暗还没有彻底分开,陆地上一切生物都还没有教化,而这片沼泽正是那些没有受到教化的生物的起源之地,直至如今,那里仍是藏匿着许多不知名的凶恶怪物。

安溪婆在沼泽里遇到苏雨时她已经昏迷了很久了,安溪婆有些惊讶,她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一个陌生昏迷的女子。她好奇地俯下身,发现苏雨的鼻息微弱,在她握住苏雨的手腕后她更是惊异,眼前的这个女子是怀有身孕的。安溪婆解下自己背在背上的靛蓝色布包,然后她小心翼翼地打开那层层的布包,最后拿出一条破旧不堪的手织毛毯,毛毯的四周绣着深黛色的文字,一个黑白分明的印章图案画在毛毯的中央。安溪婆把苏雨抱到毛毯上面,她站在毛毯上念着一种古老的语言解开了毛毯的结印,然后破旧的毛毯缓缓地飞升到了半空中,接着,飞毯带这她和苏雨径直飞往安溪的住处了。

白水族的人看到安溪婆带来的不是药材而是一个活人时感到吃惊。这是一个外来人,许多人都这样说,是个女的,很漂亮,但是怀孕了。族里的年轻男人感叹不已。安溪婆把苏雨放在铺满了艾草的松木床上,她用砂壶煎熬草药,顿时整个屋子里充满了焦糊香味的草药气味,这种气味从她的房子里逃逸出来,接着沿着土路街道飘了好几里,很多族人都闻到了这股味道,整个村子被这种焦糊的药香味熏得昏昏欲睡,好几个男人都说他们被药香薰得四肢没有力气了,就像猛地一下子抽了好几桶烟一样,全身飘飘的,云里雾里。

苏雨在第二天的黄昏时候醒过来了,她感觉全身像是泡了一个热水澡一样,舒服但是没有力气。用石灰涂抹的墙皮在薄暮的时候显得暗淡,苏雨用力转头向四周看去,一个不大的房子里摆满了很多瓶瓶罐罐,几个木架上放着不这名的白色骨头,还有墙壁上挂着风干了的蜥蜴和蟾蜍。一阵悉簌声,安溪婆背着竹篓从外面走进来。她看到苏雨睁大着双眼问她这是那里,她回答这是伊贡村。

“我怎么会在这里?”

“我在沼泽里采药的时候碰到了你,然后就把你带回来了。”

苏雨哦了一声,然后感激地说谢谢。

安溪婆放下背上的竹篓,她从中取出已经晒干的菌菇,然后放进墙角的一个黑色的陶土罐里,她对苏雨说,你怀孕了,最好多吃点滋补的东西。你是从哪里来的,怎么会孤身一个人在沼泽里呢,孩子的父亲呢?

我也不知道。苏雨说。

安溪婆听后没有再问下去,她摇了摇头,一丝同情挂在她的脸上。

伊贡村的雨季来了,细密的雨水没有停歇地从灰蒙蒙的天空中落下来,村里的人这个时候大多都窝在家里没有事情可干。雨季将持续三个月,对于伊贡村的村民来说这是一段漫长无聊的时间,他们在雨季刚开始时睡觉,一个月后他们的眼皮都睡得肿了起来,这个时候他们再也睡不着了,即使躺在床上也是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于是许多人开始围着火炉讲山里的妖精的故事,那些故事都是支离破碎,神秘没有依据,许多人听得厌了,就站在门口看一阵雨,然后叹一口气,感觉生命是如此的漫长。

苏雨在整个雨季里异常的安静,她的肚子越来越大了,安溪婆对她照料有加,这让她感激不已。某天她坐在屋檐下看着漫长的雨水,安溪婆突然问她你的孩子应该快出生了吧。

苏雨抚摸着自己的腹部回答说应该快了。

“如果我的女儿在的话她也应该有自己的孩子了。”安溪婆说。

“呃,那你女儿现在在哪里呢?”

“死掉了。”

“噢。”一阵长长的沉默。

三个月后,雨水渐渐小起来,直至九月的一天,那天淅沥沥的雨水下到午后忽然停住了,远处的天

空一块阴云被一阵清凉的风吹得越飘越远,突然地,一束淡黄色的阳光从薄云的缝隙里投射出来,阴霾顿时被驱散开来。伊贡村的白水族人走出了让雨水淋了三个多月的屋子,他们昂起脸向着太阳,被无聊折磨多时的人们放声大笑,一切又恢复正常了,男人们开始下地务农和上山打猎,女人们忙着打扫房屋,给孩子缝洗衣服,真正的生活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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