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根梧桐树干

这地方是个小岛,两天前,我的船遭了暴风雨,我抱着一根刷满油漆的梧桐树干在海上飘荡,我以为我要就此结束人生的收场,但当我的脖颈就要被绝望的情绪淹没在碧蓝色的海面上时,我看到了现在这座小岛。

它那么的绿,突兀的出现在我面前,大海在这一刻变成了白色。灌了铅的脑袋忽然清醒了些,我左手搭在树干上,用已经有些浮肿的右手往前划,在距离它还有大约五十米的时候,猛烈的疲倦感让我再没有了丝毫的力气,听天由命罢,我想。突然,身后一股巨大的水浪冲击着我,直接把我推上了岸。真是好运!我完全可以理解鲁滨逊刚看到那个野人出没的岛屿时的心情。一个濒临死境的乞丐突然来到一个地方,有可口的饭菜吃,有御寒的衣服可以穿,有舒服的大床可以睡,即使不知道接下来等待他的是什么样的厄运,他仍然会感谢上帝让他多活了一段时间。

这座岛上似乎没有人的痕迹,硕大的乔木植物高耸,阳光经过层层筛选,落在地面上的已经不多,丛林之间沟壑交错,散发着原始的味道,像是开花植物混杂着淡淡的血腥味。我不知道这座小岛有多大,但从外面看上去倒像是一条狭长的通道。

剩下的食物已经在海上消耗干净了,行走在这丛林深处,我依旧没有发现任何动物,这诡异的情况让我得救时那股感谢上帝的劲头熄火,让我知道绝望的前方是另一个绝望,这中间的过程一点意思也没有。

盘根结扎的老树不小心让我摔了个跟头,我不怪它,毕竟这里谁是外来者已经很清楚了。我没有起来的打算,事实上,我想要起身也没力气了。就这样躺着感受生命的温度渐渐降低也挺好,可似乎上帝看不下去了,想要看看我这个可怜人在绝望和希望之间崩溃掉是怎样一副有趣的图景。我的左手无力的耸拉着,却接触到了一块硬物,这些年的生活经验让我可以确定,那个硬物是金属质地。我挣扎着艰难地挪动了一下脖子,目光所见是块正方形的铁块,奇怪的是它光滑鲜亮如新,似乎是刚刚被人从厂房里运送到这里。不过这还是其次,铁块上面还描刻着一幅图,上面还有文字,看上去像是这座岛的地图。

这是个希望,但是我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谁知道这幅地图会把我带到什么地方去呢,是血腥残忍的食人宴会,还是阴森黑暗的修罗地狱?或者这就是无聊者的恶作剧,让我在希望中耗尽气力死去?但我没有选择,求生的本能让我让我抛掉所有顾虑,身体好像也一下子轻松了许多,恢复了点力气,我沿着地图走在这个静谧的让人尴尬的小岛上,耳边回荡的只有枯枝腐叶破碎分离的刺耳尖叫,这些尖叫声以我为中心向周围扩散开去,一段时间后好像又被什么反射回来一样,耳边嗡嗡直响。

以前我从没觉得步行是这么痛苦,脚步声在这里成了杀手的代名词。我无暇顾及这些责怪怒骂,捂着耳朵拼命地跑,终于在黄昏的最后一线光亮快要隐没的时候,我到达了地图的中心。只来得及看一眼,这时,黄昏过去了。黑暗,来临。

我醒来的时候是躺在一张木制的棕榈树做成的床上,抚摸着这张床,我忽然很怀念那根支撑我到这座小岛上的梧桐树干,不过它在我上岸后就被我顺手扔在岸边了,现在大概已经被浪花卷到海里了罢。

“嗨,你醒了。”说话的是这里的主人,一位中年男士,早上我们就见过面,是他救了我。“醒了就好,镇长想要见见你这个外来人,跟我走罢。”

“好。”

一路上,我从他的口中得知这座小岛的中心长宽不到两公里的区域是个小镇,所有的人都住在这里,他们从来不出这片丛林,据说这是祖辈留下的禁令,违反的人会被送到小镇中心最高的建筑——那座只有三层的木质圆顶房屋中,而据说进去的人从没有再出现过的,应该是有一个噬人的鬼住在那里罢。

对于我这个外来者,小镇上的居民表现出前所未有的热情,因为祖辈的禁令中并没有关于外来人的只言片语。他们许是千年或者万年没有这么激动了,这一刹那爆发出的热情让我受宠若惊,仿佛每个人的话语都带着一股积攒了无数岁月的情绪,这说不清道不明的炙热情绪让我快要沸腾,我同每个人握手,与镇长共进晚餐,参观这个镇上所有的房屋。上帝啊,我要赞美你,是你让我有这样的机会。

因为想要跟我见面谈话的人实在太多,几天后,应镇长的要求,我特意给所有人演讲了一番,给他们介绍小岛之外的生活有多么精彩,我在外面是怎么生活的,并鼓励他们有机会可以到外面看看,下面的人听了激动地大叫,兴奋的喊着说“一定要出去”、“祖辈的禁令已经过时了,是时候废除了!”就连镇长也满面红光,看着我的表情就像是见到上帝一般。我满意的点点头,很是欣慰。理所当然的想:当然,他们是需要出去的。

几个月过去了,当我渐渐享受这里的美妙生活时,不经意的发现炙烤着我的那股温度降低了,而要是每天的生活都没有什么变化,或许我会一直呆在这里。镇上的居民见到我也不再新奇,偶尔的搭话似乎也略显多余,每日的宴会也少了许多,镇长也有好些时日没有见到了。仿佛我的吸引力仅仅是一个外来者的身份,而这个身份会被时间消磨掉。我忽然有些悲哀,或者说悲凉。

小镇开始起风了,我无聊的在镇上唯一的街道上行走,来来往往的刚刚熟悉的背影,瞬间就远去无踪,换成一种陌生的方式被替代。

烫金的招牌,我知道里面住着的是一个商店的伙计跟他的一家,早上,他从自家屋子里走出来,去到另一头的店里工作,晚上回来跟妻子吵一架,又满怀怒气的睡去,第二天他又会精神抖擞的从门口走出来,可今天我看见他的眼角深处藏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倦意。

往前,是带着围栏的酒吧,围栏上趴满了烂醉如泥的居民,这里是他们唯一的宣泄场所,推开酒吧那快要朽坏的木门把手,先一步飘进鼻孔的是刺鼻的麦芽酒的味道,我看了一眼,往常那些无神的眼在这里仿佛有了一丝光彩,那是欲望最鲜明的表露还是其他的什么我不想深究,只觉得有些眼熟,最后还是厌恶地摇了摇头,转身离开了。

在街道的尽头住着一个男人,之前的几个月,我只见过他一次,听其他人讲,这个人几乎从来不外出,每天只呆坐在屋子里。今天,我推开了他的门,他就坐在正对门的位置,左手握着一瓶麦芽酒,还剩一小半;右手高举着,好像在同什么人打招呼,衣服看上去有十几天没有换了。出乎意料的,他的头发却梳的极为整齐,面部也与往常大相径庭,打理得非常干净。脸上的表情给人时而惊恐时而坚定时而失望的错觉感,也许他本意并不想如此罢。他似乎没有注意到我的不请自来,保持着这个姿势没有动,确切来说是一动不动,或者说他并不在乎我甚至其他所有人的到来,我不想打扰他,于是慢慢地往回走,合上门的瞬间我看到墙壁上歪歪扭扭的写着一行字:半个灵魂还是半个肉体?

于是我知道我遇到了一个真正的诗人。

就这样,我走到小镇的边缘,再往前一步就是森严幽深的丛林,我想离开,我犹豫着,要不要迈出这一步?为什么要离开?这时候,风更大了些,在这寂静了许久的丛林深处突然传来一阵尖叫,那是枯枝腐叶被踩踏的声音!我深吸了一口气,入眼的是个人的形体,可再想仔细看却又觉得这个人那么虚幻,看不真切。正准备出声询问,那边却先说话了:“你是要出去么?”

“是的。”

“确定么?”

“确定。”

“还有什么事没做?”

事?没做?我好像知道了,我发疯似的跑回镇上,冲着统一前进的人群大喊:“各位!我现在就要出去了,回到外面的世界去,有人愿意跟我一起出去么?!”

沉默,回应我的是长长的沉默,我看到有人瞳孔深处散发出的希冀和狂热,可随即就被深深埋藏,仿佛害怕被什么东西察觉到。

我朝所有人笑了笑,挥了挥手:“那就有缘再见啦!谢谢你们!”

我又飞快的沿着街道跑回丛林,穿过它,我抬起头,看见了碧蓝色的大海,就像在我消失的这段时间里,大海一直在这里等着我,我突然有点喜欢上它了。

随即,我想起了什么,左手往怀里掏了掏,什么也没有,那块指引我一路的金属质地的地图莫名其妙的消失了。不过,谁去管它呢,深深地吸了口大自然的独特气息,我往岸边走了过去。

那里,一根梧桐树干随着潮涨潮落又出现在了岸边。

本文收录于「有意思吧」(U148.Net,已停站)怀旧归档,版权归原作者及原站所有 · 查看原始存档快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