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我爱的人

妄自猜测和夸大的梦境让我厌恶夜晚,所以常常失眠。

为了度过漫漫长夜,我尽量将夜里两点钟想象成一个美好的时刻。众人皆睡我独醒,黑暗激发人的思考与灵感,我很想在这样的时刻写点什么,可是坏情绪把一切都毁掉了。

我觉得不安。

我认为自己没有长一颗学理的脑袋,这样的心理暗示和其他一些原因让我在期末考试中果断挂掉了大学物理。然后大家开心回家,而我把物理练习册装进书包,准备用十四天的暑假来迎接补考。

后来我向所有的人都大声抱怨,该死的物理,把我的整个暑假都毁了。

其实不是这样。暑假里的后一半时间,我爸妈都在吵架。我不知道原因。这时候我才发现我很不了解他们。

一点都不了解。十岁之后我一直在读寄宿学校,一个月回一次家。学校食堂的师傅不大会做菜,但我一点都不挑食,什么都能吃下去。回家的时间只有两天,我妈妈不常做饭,我就和奶奶在一起。

跟奶奶在一起的时候,我们经常去看姑妈,中间大概两公里的路。奶奶有一辆很小的三轮车,三枪牌,那个牌子镶在车尾的部分,三把漂亮的长枪交叠在一起,威风凛凛的样子。那个时候道路还没有重修,骑车很累人我和奶奶轮换着骑,几分钟换一次。我的狗也跟在车尾大步流星地跑,吐着舌头,红褐色的毛在风中轻轻抖动。我常常替它觉得累,费大力气把这只大个子的肥狗抱上车,可它自己不干,还要跳下来接着大步流星地跑。路上的人看到它都大声惊叹,看,红色的狗。听到这样的话,我就变得得意洋洋,把三轮车骑得飞快,奶奶坐在后面,很瘦很轻。

和吴昊打游戏的话,就要冒着挨骂的风险。不过这并不能阻挡我们在战场相约,除了一些比较专业的运动类游戏,我们玩遍了整整三个光盘。过于频繁和熟练的操作使游戏手柄上许多按键失灵,最后彻底报废。有一阵子,我常跟别人炫耀,我和吴昊的配合天衣无缝,能把魂斗罗打通关,但我从来不提六十人街霸,因为不管我怎样变换人物和技能,都会被吴昊打得落花流水,掉血掉得格外厉害。游戏手柄坏掉之后,我们安静了几年,有电脑后又下载了游戏软件合辑,吴昊用字母键,我用方向键和数字键,四只手在键盘上“噼噼啪啪”急速翻飞,一顿狂按,照样能够把魂斗罗打通关。

我爸妈吵架之后,妈妈搬进龙升园一个人住,爸爸天天出门不知所踪。这时候我和吴昊都觉得紧张,他不写作业,我也不复习物理,打开游戏玩六十人街霸,开始大打出手。我对键盘操作很不熟练,半分钟被杀一次,但并不会觉得沮丧。吴昊对于自己的胜利也沉默不语。

我们两个总共只有三十块钱,假如爸爸细声细气地说,去看你们妈妈吧。我和吴昊就花四块钱去路口等公车,三十几分钟到***局,再走一小段路才到妈妈住的地方。

妈妈那时候显得疲惫不堪,穿一件很宽松的黑色长裙,不穿袜子不穿鞋,她把地板和房间打扫得干干净净,整天光着脚在屋子里跑来跑去,从不下楼。到了午饭的时间,她打开煤气,却发现什么都没有,于是叮嘱我一趟一趟地跑下去买东西。葱、酱油、盐、牙膏牙刷,我上上下下跑了三趟才买齐这些东西。

我一直认为妈妈是一个很强大的女人。她只有高中毕业,自学考的会计证,会五笔打字法,帮好几家公司整理账目。白天她在公司和国税局之间来回奔波,晚上抱回家一大叠记账薄,熬夜熬到很晚。我有时候帮她,有时候看午夜的电影频道,不看电视剧是因为太长,我没耐心。

现在她一个人住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做饭做家务,我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吴昊也不知道。我们两个体质太好,想要生一场大病来转移爸妈的注意都没办法。但是我们又不能哭,舅舅看到了会低声斥责,哭什么,让你妈休息,她太累了。

我觉得很抱歉,什么都做不了,连几句可以安慰人的话都讲不出。吴昊可怜兮兮地趴在床上不说话,我从门口看他,觉得欠他很多。

高考结束之后,我和吴昊去秦皇岛旅行,只带一个很小的书包,巴车上的司机很蛮横,有一次他对我讲了几句不好的话,吴昊立刻站出来反驳,怒气冲冲连耳朵都红了。后来旅途中的经历我都不太记得了,只是对公主号印象深刻。我们都有点晕船,但还是把公主号上的每一层都跑了一圈,走在船中间的时候扶着柱子,摇摇晃晃。最后我们在船舷停下来,一动不动感受海水的起伏。那时候天色阴沉,海面是灰蓝的,吴昊靠在白色的围栏上,显得特别帅气。

我猜,他长大后也会变成一个英俊的人,被许多犯花痴的姑娘喜爱。尽管如此,我也一直嫉妒他长得比我好看。

在我即将开学去唐山的前几天,妈妈终于回家了。我不知道他们是不是真的和好,总以为这是为了让我安心,在做样子给我看,不过心里依旧觉得温暖。

在学校的日子忙碌而安宁,妈妈有几次打电话过来,时间很晚。她总是问我想不想她,或者说今天真累呀。对此我总是找不到合适的话来回答。后来我想她天天和计算,和数字打交道,心里一定很烦恼,于是打算写很多有趣的故事给她,来缓解她紧张的情绪甚至医治头痛。

不是夸张,好故事确实具有这样的力量,它们可以抚慰一切不安,平息痛苦。对此我深信不疑并打算一直坚持下去。

而对于家人的爱,并不需要太多的坚持,不要误解,我是想说,这样的爱来自原始,时间以及其他都不能使之改变。也因为它的存在,一切都会变好。

没什么要说的了,就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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