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好事,不得瑟

刚才洗澡拧开热水阀,还是像往常一样被热水阀到喷头那一段一米长水管里原来装着的冷水喷得我吓一跳,而且还必须一直忍受完这段冷水淋到身上,因为热水要出来,必然要先把这段冷水全挤完出来。(热水管经过水表和热水阀后,和经过冷水阀的冷水管汇合到同一条管之后一米左右才到喷头)。每次都被淋得很不爽。而当我洗完之后,我又像往常一样关紧左边的热水阀后,再开一秒左右右边的冷水阀,把残留的那一米多长的热水挤出来不“浪费”掉。

拧开之后突然觉得这么做太自私了,如果我这样做了,下一个洗澡的人也必将被一开始的一小段冷水淋得吓一跳,所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既然我不喜欢每次洗热水前都要被冷水淋一次,那也不应该把这种己所不欲的痛苦施于别人,尽管确切地说,那不是我所施的,即使我那样做了也并没有错——自私不是错,也不是道德问题——但我只要不那么做,下一个洗澡的室友就可以从头到尾洗一个舒舒服服了无遗憾的热水澡了,何乐而不为。于是我又把逆时针拧着的冷水阀顺时针拧了回去。

要说雷锋精神或新雷锋精神,我觉得这可以是其中一种体现。不一定非得在别人有困难的时候去帮助才叫做好事,为他人考虑也是种做好事,所以像遵守交通规则、不把内裤袜子也扔公共洗衣机洗这些都是种做好事。

记得高中时跟一个当时是生活委的哥们一起聊天,他总心不在焉,一下恍然大悟地“喔——”一声,一下又黯然伤神垂头丧脑低声道:“不行……不行……”,一直在碎碎念。我说,你在嘀咕些什么?他说,我在想这个雷锋月要组织什么活动,做什么好事呢,你有什么建议?我当时就被雷得无语了,居然绞尽脑汁去想要做什么好事,专门去找好事做!原来这就是你们理解的雷锋精神?

然而后来想想,谁说不是,当年雷锋不就这么做的么?专门地特意地去找好事做,不正是“雷锋精神”的体现么?历来人们不也是这样纪念雷锋、这样履行雷锋月下达的任务来体现、宣传雷锋精神的么?每年一到雷锋月,各种临时雷锋大量涌现,老奶奶、大街、栏杆明显不够用。这些在全国各地突然同时快速涌现街头,把明显不够用的大街扫了几下,扶了几次已被来回扶了几次的老奶奶过马路之后,又突然同时快速撤离的cos雷锋们使中国的三月份成为全球规模最大历时最长的快闪节。

专门刻意频繁地找好事做其实是一种病,嗯,真的是病,一种心理疾病,叫“好人综合症”,它源自“好人”对自己的个人价值体系的信心匮缺,渴望通过对他人做好事来换取他人的肯定或自我价值的实现,以获取自我存在感。当这种渴望成为心理定势,频繁地专门地去做好事,成为一种习惯与依赖时,就成了一种癖,一种心理疾病了,无法自拔,做好事做上瘾了。比如早期的蜘蛛侠,生活中的皮特帕克是个自卑的穷矮搓,只有晚上穿上蜘蛛服去严惩罪犯时才恢复高帅富的自信,感到自己的存在价值。

以前还没看过《雷锋日记》时——虽然没看过,但个别故事还是常听说的,就像《红楼梦》、《简爱》等名著虽然如雷贯耳,常常听说,但我想很多人还是没有看过的,连《格林童话》我都成年后才看的,但里面的大概内容、个别故事还是常听到,有所了解的——我就觉得雷锋做好事动机并不纯,并不是完全像我们听说的毫不利己专门利人的形象那样无私,因为他都把自己每做一件好事,无论巨细,都要在日记里显摆得瑟。虽然他做好事都不留名不求回报,但其实他只是不要物质性的回报而已,他要的其实是精神性回报,他要“助人为乐”的“乐”,这个快乐来自他帮助他人后的他人赞赏肯定以及自我满足。显然他是“好人综合症”患者。

当然,做了好事心里自豪高兴,得瑟一下很正常,这是人性,要求每个人都无私奉献,做好事不求回报,不留名才是反人性的呢。所以,雷锋做好事虽是因为“好人癖”,但起码也真实,把他说成是不慕名利毫不利己专门利人的无私神圣形象才是不真实的呢。

不过虽说做好事得瑟下很正常,但我认为,做好事最高境界乃是“做好事不得瑟”;其次是“做好事只在心里得瑟”;再次是“做好事在日记本得瑟”;再再次是“做好事在知道日后会公开的日记本或博客上得瑟”;最次乃是“做好事在饭桌上朋友们前面得瑟”——当然,再怎么次都比不做好。

只有达到做好事不得瑟,做了好事后不把做好事当回事,没有做好事的概念的时候,才会在别人困难时帮别一把成为下意识的本能反应。不需去考虑、挣扎——初一时有次在路边看到一个大爷吃力地蹬着三轮车上一个小坡,我想帮他推推,但不知为什么我心里对要不要帮他挣扎了好久,最终还是没有去帮他,可能因为害羞,怕别人以为自己在作秀——才不会遇到亟需帮助的紧急情况时因考虑权衡挣扎而错过时机,小悦悦也就不会被18路人围观而无一人救助了。其实我挺能理解(但不认同)那些路人的,因为我也有过这种犹豫着挣扎着要不要帮(他们有不少曾停下脚步,犹豫地伫立着,说明他们是有想帮的意识的)的经历,他们跟我初中时那样不成熟,居然会害怕别人对自己做好事会有异样眼光。虽然更大的原因可能是害怕事后被讹或有纷争,但在其他不会被讹的该得到他人举手之劳的帮助的事例中,同样有不少人是有心想帮但又犹豫着最终没有帮的。(小悦悦事件中,破窗效应和责任分散效应在中国人里更显著也是个重要原因——喂,破窗效应和责任分散效应不是相互抗拮的么?)

如果没有把做好事当回事,不觉得做好事是件光荣的了不起的值得得瑟的事,是件理所当然再正常不过的事,那么遇到需要帮忙的情况时,就不会考虑权衡犹豫再三而是直接伸出援手了。也只有当政府、社会不再大肆宣传提倡雷锋精神,不再把做好事当高尚品德时,人们才会普遍达到做好事不得瑟的没有境界的境界。

显然,我还和雷锋那样停留在做好事在公开的日记/日志上得瑟的境界。╮(╯_╰)╭

不过前不久看了看《雷锋日记》和“雷锋写真集”后,我发现我错了,其实他并没有“好人综合症”,也并不是“做好事在日记本里得瑟”的层次,甚至“做好事在知道以后会公开的日记本上得瑟”的层次都算不上。

《雷锋日记》不看不知道啊,一看吓一跳啊。就像李铁根说的,“排比不逊作业本,抒情远胜汪国真”。简直就是五六年级的作文本,华丽丽的假话套话空话看着也不知是感动还是恶心得鸡皮疙瘩都掉一地了……里面完全看不到一点人性的真实表白,全是那些文革式口号,套话。李承鹏说好人雷锋本来是个质朴的普通青年,被但被党这么一注水拔高,不幸变成了某些同胞心中的其他青年。看了雷锋日记我不觉得他是个质朴的青年。如果说雷锋当时年轻不明真相真心爱党爱毛主席,绝不会在日记里全用套话来赞扬歌颂他们而不用真实平实的人话来表白。军队政工干部,一贯从士兵的书信日记中了解军人思想动态,身为军人的雷峰不可能不知道其中的幽微。显然雷锋的这些处处对党表忠献媚的日记是写给领导看的。在那个时代,这些底层的兵也只有通过这样向上面示忠诚,努力装成一个上面需要塑造的模型才能上位。他们需要大量这些忠诚、“政治觉悟”高,没有思想,没有自我意识,随时可以牺牲的国家机器上的螺丝钉。雷锋就是这样一颗努力把自己磨成标准规格的螺丝钉,最后由党继续把他画得更标准,拿出来号召大家都应该以这个样品为标准把自己也磨成这样的螺丝钉。

强调毫不利己专门利党的无私奉献牺牲精神是党树立的楷模的共同点,然而这些终究是反人性,所以党树立成没有七情六欲不食人间烟火的楷模都是不可避免倒下的命运,雷锋、邱少云、董存瑞、张海迪……一个个倒下了。

看了雷锋的写真集(当然,是看了之后才发现原来是写真集的)更能让我明白里人们说的,雷锋做好事不留名,都留在日记本和照片里了。这小子的摆拍也太明显了吧,就差没双手打出“V”的手势了。那几张看《毛泽东选集》的棚拍更是雷人,还是像李铁根说的:纵观当代摄影界,镜头感最好、表现力最强的模特有两个:一个是钟欣桐,另一个是雷正兴。

看来,我还是比雷锋境界高一些的。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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