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城之旅
始
墙上墨绿色的青苔渐渐与夜色融合在一起,视线朦胧起来。沿着冰冷的墙,手不自觉地滑下。指尖传来滑腻的感觉。真的累了,这沉重的旅程。
慢慢闭上了眼睛。
壹
做了无数次的梦。是一条无尽头的小径,路旁长满杂草与野花。依旧是单调的黑白色。自己在路上飞奔,停下来才发觉依旧是最开始的地方。然后慢慢蹲下来,失声痛哭。
路的起点已是终点。
贰
光从缝隙中透进来,似乎睡得太久了,眼皮感受到光的刺激。动了动眼睫毛,睁开了眼。一间古典的屋子,弥漫着一阵茶的清香。自己正躺在大床上,床的边沿有龙凤的浮雕。似乎已年代久远,但仍嗅到古檀木的香味,穿越久远的年月散发出来,混合着茶香。屋中央摆放着一张黑色的八仙桌。
我走到窗户旁,窗上有着镂空的花纹,颜色竟是血红的。衬着透进的阳光,竟显得诡异妖娆。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点。浮游的细尘,似慵懒的女人。
“你醒了”平淡的语气,声音从身后传来。
是一位穿着及膝红色旗袍的女人,乌黑的头发被盘起,面容沉静。“谢谢你收留了我。”我向她走近几步,她有种说不出的美。从她脸上看不出年龄的痕迹,没有岁月所雕刻的痕迹。我想,或许我们是同一类人。
我惋惜地对她说,你不应该是这种神情。她应该是温婉的,而不是令人难以接近。她看了我一眼,端来一碗茶,芳香四溢。我知道,这是绿茶,但不知是哪一品种。浅尝一口,更有种令人心神荡漾的味道。不同于一般绿茶。
我叫莫璃。你的名字。她问。
我笑着说,我没有名字。顿了顿又说,或你可唤我翌。
那你何处来何处去,她拿过杯子。我沉默着,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如此不真实。
我没有答案。我闭上眼睛,有点无力地靠在墙上。自己像断了线的风筝,漂泊于这世间的每一角落,历尽人世沧桑,人情冷暖,早已麻木。何去何从于我是一个奢侈的问题。
只因,我是一个丢失了时间的人。
叁
莫离所住的·小镇叫烬城,这里的人靠种茶叶为生。莫离住在离集市很远的郊外,独自有着一大片的茶树,而且她的茶叶泡出的茶香别具一格,非常受来采购茶叶的人欢迎。莫离家中还有一人,是专门照顾莫离的女孩。我只见过她一次,她左眼眼角下有一道深深的伤痕。她恶狠狠地盯着我,一转身就笑对着莫离,真像怕生的小兔子。
莫离家周围坐落着没多少户人家。莫离甚少与他人交谈,只是日复一日在她的茶田进出。她的茶田在屋后,占了一大片土地。茶树是异常的绿,土壤是异常的红,有淡淡的血腥味。表面的华丽,内里的腐坏。
我坐在屋后,看着那一大片茶树,天气有点凉了。夕阳的余晖染红了天边,与红土相映着。这个世界的一天又过去了,而我,没有所谓的一天。
我知道,莫离是有故事的人。她亲吻着每片茶树的叶子,把土壤整了又整,不自觉地露出我想见的温婉神情。似乎是与这个茶园完全融合在一起了。
莫离让我帮忙去送茶叶,我们一路推着装着大量茶叶的车走,沿途不断见到有着火焰图案的物品与食物。小孩们穿着火红色的衣服在街上嬉戏着,成人们匆忙行走在其中,忙着生计。
烬城,顾名思义就是火之城,这里的人崇尚火,认为火神圣并带来生命。他们用火是不会亲自熄灭的,只会等它自然熄灭。因为他们觉得熄灭火种是亵渎了他们的神灵。这是莫离后来向我说的。说这些的时候,她眼底有着彻骨的寒意。等我以为她说完后,她又用平淡的语气加了一句,只是一群无知之人的无知之举。
我站在门外等莫离,窃窃私语的声音蔓延开来。
“那男孩是那女人带来的吧,总是捡回莫名其妙的人。”
“看呐,她过了这么多年还是这样子啊,一点没老过。”
“我小时候她还抱过我啊,会不会有事啊?”
“最近不是又有人死了啊?”
声音突然全都停了,只是视线仍放肆地望着我身后。莫离拍了拍我的肩,说,我们走。
果然,我们是同一类人。她大概早就知道了。
肆
回去的路上,我们沉默无声。有些事,不必问,时候到了自然会知。而且,我并不是好事之人。
只是,后来出了一点意外,一个男人拽住了莫离的手,带着她走到离我较远的地方。他们似乎在争执什么,那男人十分激动,拉着莫离的袖子不肯放。但莫离始终保持同一姿势,男人知无用,只好放开她,莫离转身示意我跟她走。我回头看那男人,他依然站在那,伴着风传来了他一句话。虽然微弱,但我听到了。
你怎么那么冷血。
回到家后,莫离在茶园坐了一个晚上,连女孩为她准备的晚餐也没动。
清晨带点冷意,我走到莫离身边坐下,小心地拂去她发尖的露水。
她说,我不是不想放下,但是有些事不能改变了。没有希望了。
我望着她,说,我懂。
翌。这是她第一次这样唤我。愿意听我讲一个故事吗。
又是一个通俗的爱情故事。男女主角相爱,但男主角是外乡人,父母不同意他们。男主角只好离开,承诺在外安顿好就回来带她走。但那晚在他离开的路上,一间房屋起了大火,男主角冲进去救了主人,自己却被困在火中。那些村人不愿意进去救人,也不愿意用水浇灭火。女主角被众人拉着,眼睁睁地看着她爱的人被活活烧死在火中。后来,她住在了那片土地上,种起了茶树。
说完这个故事后,她又安静下来,恢复为那个冷傲的女人。
但我知道,她肯定还有事没有告诉我,比如茶香,比如土壤。
晚上的时候,传来了一个消息。那天拉着莫离的男人死了,而且是死在来这里的路上,他的血染红了一地。莫离听到消息后,只是定了定,然后继续剪叶。
又一星晴的晚上。我半夜睡不着,站在窗口望向茶园。莫离正在向茶树浇一种液体,那不是水,在月光下没有清洌的光,而是浓稠的颜色。那是血,有血腥味。
那一晚,无眠。
伍
镇上的人把莫离的屋子连同茶园都包围起来,他们似乎认定杀人凶手就在里面。他们在屋外吵吵嚷嚷,莫离开门让他们进来。
我这里没有什么杀人凶手。若你还念旧情的话,就把这里的人都带走。莫离对这其中一个中年人说。
那人貌似是有威望的人,他无奈地说,莫离,不是我不想帮你,这阵子死了太多人。阿生又是死在你这附近。何况你这里又有外乡人。
说完,他就盯着我。我内心轻笑一声,看来是把我当做杀人凶手。
又是外乡人,你们也是杀人凶手啊,不要忘记当年他是怎死的。莫离突然大嚷起来,她的胸口剧烈的起伏,喘息声加重,眼中有着强烈的恨意。
人群躁动起来,有人大声说,这个疯婆子,还理她干嘛啊。然后有人走上前。我头被重重一敲,昏迷过去了。醒来时,发觉自己在一间杂房里。这应该是在莫离房屋对面的杂物房。
门被推开,淡淡的茶香传来。接着有人坐在我身边。
对不起,把你牵扯进来了。莫离说。
你是凶手吗。我问。
是不是现在也没有所谓了。他们的最终目的是我的茶园啊,它太诡异了吧。她轻笑。
她解开我手脚的锁,说,你比我辛运得多了,不要放弃,走吧。然后转身就走了。
原来自己还是幸运的啊,是因为至少我还有继续旅行,找回它的勇气吗?
莫离,但你知道吗?我就是没勇气停下,才不断行走啊。
走出杂物房,火光冲天,莫离的房子与茶园都着了火。血红的火焰有如炼狱,洗练人间一切。生与死,得与失,通常就在一念之间。那些人都站在前面,望着他们神圣的火。莫离在他们之中,眼神凄然。突然,她疯了似的,要冲向火场,众人拼命地拉着她。她看见了我,不顾地抓住我,说,小月还在里面,小月还在里面。
我看着她的口在我面前开开合合,我还来得及消化,她就冲进火中被火吞没了。犹如一只挥舞着火的蝴蝶,在空中慢慢坠落。其他人都像木偶般,毫无表情,只是拉着我,以防我也冲进去。
我的心隐隐刺痛,终究还是不能习惯人心啊。
陆
真相。
故事中的女主角不知从何得知在被烧死逝去的人的土地上不断浇灌鲜血,就能把人的灵魂锁在这片土地上,而且还能在梦中相见。女主角是想念男主角想得疯了,于是没有探究就用了这种方法。她在这土地上种起了茶树,日复一日地用动物的鲜血加水浇灌,甚至用上了她的鲜血。种出的茶叶十分好,维持了她生计。但她在梦中只见过男主角几次,而且每次都是血肉模糊,一直询问着她,为什么不救他。她每次都从梦中惊醒,一身冷汗。
爱不会始终是爱,爱也会变质的。
然后,女主角惊奇地发觉,自己竟然没有老过。时间仿佛在她身上停止了,她的身体容貌一直停留在二十岁。她捡回了一个小女孩,取名小月,想着有人陪伴的日子不会那么孤独。小女孩一天天长大,自己却依然如此。她喜欢小女孩,害怕被她发现,女主角只想变回正常人。于是她又去找方法,却被告知,开始了就不能结束,而且鲜血要用人血才有效。
于是,她下定决心,引诱了镇上一个垂涎她已久的男人到家。当那个男人要脱她衣服时,她后悔了。她拼命挣扎。可惜男人力气太大。
突然,那男人停止了动作,从她身上滑了下来。她看到了小月愤怒的神情,小月抱着她说,姐姐,不用害怕,我全知道了,我会帮你。
她泣不成声,她知道,真的不能回头了。
她开始变得冷傲,她不让小月去杀人取血,可是小月还是背着她偷偷做。直到小月眼角出现了一条疤痕,她忍不住打了小月一巴掌。
小月哭着说,我只想你做回正常人啊。
她好不容易筑起的怒气刹那没有了,她是她的唯一了。
后来的后来,茶园终于被烧光了,一切成烬,土壤却仍是血红色的。
我想,会有另一片茶树在这里成长,而莫离与小月的灵魂仍会在这片土地上相依。
火能噬烬的只是生命,却不是灵魂。
末
背后仍是冰冷的墙,我缓缓地站起身。黑夜已过去,白天到了。
是梦又如何,不是梦又如何。我只是一位旅人,在寻找失落了的东西。
我整整衣服,然后向前走,身后飘落了几片茶叶。
芳香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