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行

不知何时“旅行”二字赫然立在时尚一栏里,铺天盖地的美景照片,展示着旅行的成果。

一个人,外出,用眼睛看,耳朵听,大脑来思考和记忆,这就是我理解的旅行。怀着不一样的心境面对不变的风景,大概所有人想的都不一样,同一个人在不同时间想的也会不一样。

我又觉得旅行的质量跟个人心境有莫大干系。

现在的我们,用五一或十一小假期,便可以游遍徐霞客几百年前花近两个月走过的地方,或飞机或越野车,或步行,各式各档次的电子设备,成了必不可少的外出装备,可见人对美的追求一直在提升。然而旅行高效的今天却再没有出过另一个徐霞客,难道他们都比老徐高上几个档位?

旅行成了休闲的专利,春的气息飘荡在天空,风也在夜里换上了春装。老王收拾好行装,带好钥匙关好窗,没有目的地出发了。我去过很多地方,赞叹过旷野荒芜的美丽,亲眼目睹了高原多变的彩云,用心记录了美丽的石窟壁画,走过雨中灰蒙蒙的江南水乡,流水穿过小桥,看当地的人家在河水里淘米做饭。之后我养成了一种习惯,只要外出心情就会无比舒畅轻松。以我外出旅行的心得,终于理解人们趋之若骛的外出是为何了。

为了心里的一种安慰,人们选择了旅行。

一

1.

酒店大堂接待台后面有一张烂到无比的油画。这是一个全国连锁的酒店,里面的艺术品非常廉价。大堂休息区域有两台电脑,眼镜哥二十来岁,其实眼睛是个“弟”,小太多的弟,出于内心的“佩服”,诚恳地心里一直喊他“眼镜哥”。“哥”在旁若无人的浏览色情网站。我住的房间有两个隔壁,隔壁一夜多次重叠交错地从不同方向传出女人在房间里的疯狂喊叫声。不知什么时间房间的门下面多出了几张彩色名片,第二天一早就又多了十来张,赫然印着“新到处女,节日大促销”。

西方情人节的日子,江南美丽的古镇上,“处女”开始了大促销。

我一个人来到了灵岩山,山上有个灵岩山寺,寺里有很多和尚。我一个人来到灵岩山,从山下面买了一捆香,吃力地爬着山,手里小心地拿着香,虔诚的样子把我自己都感动了。山上有个观音庙,我为全家的人祈了福。有些妇女点着香在四面八方地跪拜,我站在那里专注地看着红色蜡烛上飞舞的火焰,也已经被她们跪拜过了好几次。我只跪父母,祖宗和天地,其他的点头握手表示诚心的敬意。

我喜欢了十七年的一个女孩,那个长头发小眼睛单眼皮高鼻梁的女生,我来这里只是为了能见她一面。如果不能和喜欢的人在一起,我就先来看看寺里的环境,适不适合我在这里出家。可我只有小学文凭,师父担心我没有慧根,正在犹豫要不要收留我。

山上四处游荡的时候,看到一个慈祥的老人,我想到了我的外婆。她也是个很慈祥的人,她不曾知道在她去世那么多年后,外孙还一直牢记她的慈祥。外婆在我小时候,牵着我的手走在黄昏的街道上,早做饭的人家,屋顶开始升起银灰色的炊烟。我看着远处一潭安安静静的水,默默地关注着躺在水中透明的月亮。自从有人类以来,包括那些曾记录过史前文明的人,看到的大概也就是这个月亮吧。

2.

我去过很多个寺院,看到大殿里都有很多慵懒的猫咪,毛色油光发亮,像“眼镜哥”一样旁若无人地躺在大殿的坐垫上。戴眼镜的僧人和我说,这都是被人放生的,并说他们寺里要有一个加强连的猫咪。

我在寺里行完“注目礼”,顺便向这个师父请教了一些似懂非懂的问题,居然相聊甚欢,他连连夸我有慧根,我这才对出家有了一点点把握。他向我解释了净土宗、律宗、密宗、禅宗……一时间听得我云里雾里,我也顺便请教了藏传佛教和内地佛教的同与异,师父自豪地说中国的佛学院都到印度去开了。我想那不是去踢馆吗?就像当年日本人在虹口开道场一样。

我脸上戴着自豪的表情对师父说:“中国的佛教可真了不起。”虚伪的表情差点把自己都恶心得吐了。

据说每个村子里都有几个傻子,会整天不辞辛苦地在村头转悠,据说是他们的先人太聪明,后代就变傻了。这次去两千五百年前的古镇,却没有看到村头的傻子,让我好生疑惑。可能是太冷傻子们也不愿意出门,可我怎么就出去了呢?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内心世界,都在自己的世界里偷看着外面的世界,用自己的标准评判着和自己不相干的一些事情。

我们人类历经劫难,酷暑严寒,生老病死;轻轻地来,悄悄地走。记忆带不走,痕迹也留不下,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过着……

3.

房间里的灯光昏暗,静得能听到窗外淅淅沥沥的春雨落地声。这春雨还是那么寒冷,雨滴就那样轻轻地落在古镇的“香溪”里,落在“西施桥”上,如果西施美人还在,一定会撑伞慢步走过。

永安桥上也留下了我的脚印,可只有我知道,我和那些古代人的脚印是重叠的。人们在追寻古人足迹的时候,也会看到我的脚印。灵岩山寺下来的路上,遇到三个师父,是三位从藏地来的师太。她们的脸上有特有的高原红,她们曾就读于成都佛学院,在藏地出家十几年,来这里是调养身体,为期半年。其中有一个师父是出家之前已经取得国内一所重点大学的法律系硕士学位,一个戴眼镜的师傅是建筑专业毕业,还有一个年长的师太老家是吉林的。

下山的路很轻松,师父说善男信女都有自己的慧根,有时间就会主动到寺里烧香,走一走,想一想,能净化人的心灵。我借机会又请教了她们好些问题,她们很热情,盛情给我带路,并邀请有时间去她们那里做客,我很虔诚地留了师父的手机号码,等下次春暖花开之时,我必专门拜访,重游此地,这次是发自内心的一种虔诚。

导游大哥大我三岁,皖人。四十元的价格用车载我游览古镇,之后我花一百四十元请他一起吃当地特色菜,他还喝了一瓶酒,我只吃了两碗米饭。他说很不好意思,我只是不想一个人在外面吃中饭。人有时候会讨厌孤独的跟随,虽然有时候喜欢孤独,这没有对与错,只有你愿不愿意,想或不想。

就像我一到寺里就会想到我出家的样子,打坐在佛像前面,静静地闻着寺庙里独有的香气。我喜欢也热爱生活,更不讨厌这个世界,向往纯净自由无拘无束的日子,清苦没有抱怨,把每一天当做最后一天,口袋里可以没有钱,就像村头的傻子一样一直忙忙碌碌。

4.

那一天是西方的情人节前夜,南方的雨已经连着落了好几天,鞋子干了又湿,湿了又干,袜子的干湿也跟着时而变换。想见面的女孩却一直在忙,从早到晚一刻不停,五十个小时里只见了十几分钟,可能还不到一刻钟,在这之前已经整整七百天没见过面。

女孩说:“这仅有的一刻钟不能让我习惯和你躺在一张床上,毕竟两年没见面。”不过,我来的时候已经说好了,只是见一面,一面相对于十分钟,已经很奢侈了。躺在一张床上,也会让我很不习惯,如果躺在一起,抱还是不抱,睡还是不睡,要说什么话呢?躺在床上一人一个床边,还不如两个人两个房间舒服自在呢。这一刻实在是让我没有方向,还好她一直忙,一直在拍摄现场,一直连休息的时间都没有,不用让我去思考应该怎么样。

可我还是整晚地失眠了,千里之隔的思念,和一墙之隔的思念是不一样的,程度上来说是不同的。睡在隔壁的她,会让我更加思念,新的环境也让我睡得也不习惯。我觉得:喜欢一个人就会一辈子去思念,哪怕她就在你的眼前,还是会很想念。

曾经无数次梦里梦到她,梦到她已经变成习惯,几百天之后的相见也像是梦一样清晰,像梦一样的模糊,这个时候我真的相信梦跟现实是一样的,过去的,将来的都像梦,现在的也只是正在做着的梦。我不相信天长地久的爱情,可我坚信生生世世的思念。

我很虚伪,胆小,并羡慕着“眼镜小哥”的豁达,在公共场所能旁若无人,面无表情地浏览色情网站。我只会偷偷的在没人的时候,努力认真小心谨慎地在网上找色情网站。我很猥琐,隔壁男女在疯狂做爱并大声喊叫的时候,我只能耳贴墙壁,屏住呼吸,努力认真地从他们的叫声中想象那床上的场面,并轻手轻脚地怕被他们听到,而停止这一活动。可是这个关键时刻即使鬼都不能把他们的精力分散,何况隔壁一偷听贼呢?

我还是那么幼稚,嗯,知道了吧,我六根不净,不具备出家的条件,那虔诚的对出家人做的询问,也只是在特定的场合和环境下。我这种人,即使有一天出家,也免不了会向年轻貌美的师太抛个媚眼什么的。

5.

我一个人躺在足可睡三个人的大床上,看到房门地下一叠叠推荐什么“阁”,什么“会所”的彩色精美名片,多希望找个女人来像隔壁一样肆无忌惮地喊上一晚。可我还是讨厌塞小广告的人,让我想到了猥琐,可能他们大学毕业后找不到工作,只能偷偷地发着各种小广告,至于广告内容嘛,其实无所谓。

市场经济“搞活”了一切,可我始终觉得这个买卖不是买卖,出卖肉体和灵魂的买卖让我很讨厌,是男人都有自己的心理底线。我从不怀疑自己做的错与对,也没有所谓的处女情结,听说人工处女膜的修复在中国八十年代末期就已经泛滥了,这一个“搞”字怎是了得。

环境把一个人改变了,年龄也能改变一个人,环境和年龄已经把我改变的面目全非了。那一年,回老家过年,回来之后自己明显感觉到不像从前了。烟不抽了,酒不喝了,荤的不吃了,不爱说话了,觉得人要善良,只要做了件好事,就会很开心。春运的路上,给一个抱孩子的母亲让座,拥挤的过道辛苦并开心地站了一路。毕竟自己年龄也老了,体力大不如从前,看到这种母爱,想到了自己的母亲在我两个月大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呢?也这样抱我入怀,也会遇到让座的人吗?这已经不是以前的我了,不知道何时我能再改变回去,能更好地融入这个和谐的社会里去,向着美好未来一路高歌……

我不想让文字把我的记忆替代,可我还是很感激这些文字,不是它们,时间也会让我忘记一切。我也会忘记自己与生俱来的善良,猥琐,好色,胆小,自私,懒惰,小气……有时也会矛盾,在人人都计划为“金钱”付出健康甚至生命的严峻时刻,我却跟这些个无用的中国字过不去,还傻不拉几地去关注回忆,童年,青春,叹息流逝时光岁月,我就是村头的那一傻子,庆幸的是我有小学文化水准,可遗憾的是我只有小学文化。

多年前我从恋恋不舍的二十九岁,一跃到了三十二岁,我花了好久时间去寻找突然丢失的那两年。过了一段时间我才发现,“那两年”是被自己一种不愿承认的现实和对即成事实的逃避与戏谑,大摇大摆地偷走了。

胆小,虚伪,脆弱,自欺欺人,说的就是我,我的名字叫“光明”,家长希望他的孩子以后能光明磊落,就是中国文字意思里“很好”的意思吧。年轻的时候我被好些个姑娘喜欢过,就因为我光明正大,可我没有珍惜,到知天命之年,却还孤单一人。出去吃饭一个人,晚上睡觉一个人,医院生病一个人,一直孤孤单单。我已经习惯了一个人的生活,我一如既往地一个人像傻子一样开心地活着,并打算出家了,我看到出家人就有说不出的亲切。

6.

苏州的公交车双语报站,吴侬软语听不懂,却听着很亲切。连续的阴雨天更加重了江南水乡烟雨蒙蒙的味道。透过茶色或是磨砂的车玻璃,一个老大爷,左手撑着一把深蓝色的伞,右手提着刚买的绿色青菜,步履蹒跚,穿过石桥走向老宅。不知年轻时的大爷可否也有我现在的闲工夫。

车向前走,桥往后退,黄石桥,狮子山桥,三香桥,姑胥桥,乐桥,接架桥,香花桥,平门桥,陆川桥,创新桥,一桥接一桥,甚是壮观。等以后我有了孩子,孩子被老婆抱怀里的时候,我可自豪地说:你父亲走过的桥比你走过的路还要多。那个时候要自信,要诚实,在孩子们面前要起到榜样的作用。

车在让人,人也在让车。车不让人,人也不让车,一瞬间都走不动了。车窗外:青瓦,白墙,几棵树,一条河,一座桥,雨中撑伞的老人和玩耍的小孩……

走在“人民路”上心里踏踏实实,一路跌跌撞撞来到了火车站。走时问前台女人,她说有四个火车站,我当时还以为这里是火车站批发市场呢,我说就去火车站吧,哪个也可以。女人说:出门左转,三十八路终点站就到。

我的智商不高,就喜欢坐终点站下的车,这样在路上就可以肆无忌惮地安心看窗外风景,特别又是在落雨的天气里。空着没有早饭的胃,看着半透明玻璃窗外的风景,外面落着依旧寒冷的春雨,各种巧合也许以后不会再碰到了,我从心里开始打算格外珍惜这次一个人的旅行了。听女孩说上海到苏州G字头高铁票三十元,我买的从苏州到上海的是四十元,难道是欺负外地乡下老实人吗?算了,多个十元钱就算是交了保护费。带着不解和多交十元钱的愤怒,在等待上车的时候抽了一支烟,之后恶狠狠地把烟屁股扔在了干净的站台上,这是我给苏州留下的最后一样礼物,这就是一个讨厌的小男人的所作所为。

人在消耗自己生命的同时认识着世界并了解着自己,苏州到上海三十分钟,我一元三角买一分钟的路程,从古镇我三元钱坐了八十分钟的车,到上海后还要坐八十分钟的车回家,就是这么个世道。我的时间在买了高价票之后还是被浪费了。

还没到虹桥的时候我的肚子开始咕咕叫,我要去看望的那个单眼皮长头发,大眼睛的女孩,始终没有再次见到,当她还在梦中的时候我已经回到了上海。温暖的列车车厢里,个子高高的列车员有着北方冬天里寒冷冻僵的表情,会是有人欠她钱吗?有可能,也可能她与生俱来的模样,这实在是我不应该关心的事情。

这里有一个故事,这里必定有一个故事,一个真真假假难以分辨的故事,我已经分不清。当记录结束的时候,我接着开始慢慢地忘记。

我只记得我的名字叫光明,要光明磊落地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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