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众澡堂

爱丽丝漫游水世界

大约在我七八岁的时候,对于我出生的那个沙漠小镇而言,洗澡是件不那么容易的事情,全镇子的大众澡堂也为数不多,于是人们会在周末扎堆的赶集般的去澡堂。我也会在周末被我妈拉着去集体的大澡堂洗澡,我至今仍然记着那种熙熙攘攘,满眼都是脱衣服穿衣服搓皮洗头发的热闹场景。那时的我觉得洗澡真是一件漫长而又无聊的事件,扎堆的淋水,乱七八糟的各种或香或怪异的味道,我总是无所事事期待着我妈能早点把我弄出去。有一天我妈听说某个小孩从澡堂子里捡了条金项链,十分感叹,于是悄悄给我布置了项特工任务,仔细看看有没有金黄色的戒指项链之类的分布在某个小角落里,并且倘若发现了一定悄悄交给她,别大声喊叫啊。

从此我不再觉得洗澡是件无聊的事情,我简直就是特工,要完成那么大的使命。于是搜索成了我洗澡时候心目中最重要的事情,时时盯着随水飘着的各种小东西,可惜很多次的小东西里除了各种香波变成的泡沫之外,就是各种小包装袋。怀孕的时候跟我妈一起洗澡,我依旧一个劲儿的往地上瞅,我妈说自己家洗澡啊,你到底是想捡个什么宝贝出来。我就把七八岁直到现在都未完成的她交代给我的特殊使命告诉了,她笑得直不起腰,死活都不承认有这事了。我一脸哀怨的看着她说这么多年了我都没完成任务,每次洗澡都心事重重,二十多年,老大你居然不承认了,可见做潜伏任务的同志们是多么的可怜。

话说虽然我不是一名优秀的特工,可我和我妈一定给好的特工留下过表现的机会。二十多年,我俩丢了不少的首饰,每次心里都失落得要死要活,时不时的还挂着泪珠儿。我就思考着首饰带给我的欢乐未必有带给我的失落多,于是越来越觉得拥有的多了,倘若没有对待失去的勇气,拥有未必是件多好的事情。拥有的总会失去,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实在是高境界。

女人们在澡堂里消磨的时间真是漫长,我是打心底里不爱找伴儿一同去洗澡,她们洗完一遍的时间够我洗三遍了。大学时候跟室友们去洗澡,跟我一起的女伴总是觉得吃亏。她们嫌弃我搓背的力气过小,就不能给搓干净了,而她们对我那是绝对的倾尽力气,我没跟她们说我是咬着牙坚持下来的。

某个时期看过一本书,讲一个搓澡工的故事,讲一个优秀的男人事业受阻,后来当搓澡工养活儿子,再后来一优秀居然就成了搓澡界的一把手。于是我很受感动的每次给室友搓背的时候,都抱着极大的工作热情去努力。可惜一直没达到她们心目中的优秀标准,而我还是每次都被她们搓得呲牙咧嘴,搓澡绝对是个技术活。

工作之后洗澡依旧不方便,我和室友要去附近的一个厂子里的澡堂洗澡,各年龄段的女人都有,还有各式各样的小屁孩子满澡堂子乱跑。我看到满眼的白花花的个体,俯身搓背的时候宽大厚实的背影,在我近视的眼睛里白花花的呼扇呼扇,那时我在感官里承认了,无论再如何的花枝招展,本质依旧是动物嘛。最能让我感触的是年迈老太太,坐在小板凳上,皮肤耷拉在骨头上,小小的一点点,看得我心里很是难受,连饱满的肌肤里的水分都会一点点的失去,饱满的孩子到干瘪的老太太。不晓得那老太太心里会作何感想,如果是我,我就会想,孩子们,你们也很快会老的。

直到自己有了房子,终于有了独自洗澡的条件,于是就好几年不去大众澡堂了。生过小孩弯腰肚子上的肉更是几乎要掉落的情景,如果我是在大众澡堂,看着十七八的姑娘看着我花花的满是妊娠纹的松软的肚皮暗自庆幸的话,我就在心里说,年轻么,没关系,很快就老啦。是张爱玲说的么,我实在记不清楚了,这调调倒是很喜欢。偶尔和老党说些玩笑话的时候,老党问我大众女澡堂啥情况啊,我就哈哈大笑的说,基本就一屋子白花花的白皮猪呗。没啥好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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