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路从医院门口发车的时候,后面跟了个车队,打头的面包车开得很快,敞着后窗。超车时看见里面有张悲痛的脸,开到前方不远,冷不丁的撒出把纸钱,一只成年人的手在窗口一闪,一沓圆形方孔的纸片就从手里挣脱,像在脸盆里憋了两分钟气急着挣脱水面那样,连眼睛都能听见“唰”的一声,纸片迅速在车尾由一沓变成许多。因为承受不了这么身不由己的急迫,许多身不由己的扭曲,变形成各种样子,让那团杂乱空间更加杂乱,很让人焦急地想,等它们一落地就去找把条帚来。先落地的,随即被车道的气流卷起,一会儿都落地了,就一起被车道的气流卷起。春末的阳光让路面都发了白,白纸片就格外的白,最后都安静的躺在52路正前方,仿佛卧轨。片刻,52驶过了,像驶过任何一寸路面一样,拐了个弯,开往下一站。
我不常回家,但只要回家,基本上都不会失望,光这52,就抛了我两次锚,送了一次殡。除了回家,平时倒没这么刺激,平时是另一种刺激。比如从公交车里看见一辆白色大型面包车屁股上贴着个粉红色“别吻我”小草莓贴纸从一旁摇曳生姿地超车时,我没法不联想到《风之影》里那个300多斤爱穿半透连衣裙而且给自己起名叫伊凡的女人。当时读到这儿,“Oh~”了一声,联想如洪水般扑来,来得如此放肆以至刚到半透连衣裙的部分就激活了自省开关,为什么体重过110斤的女人不能叫伊凡?你是不是对那190斤的脂肪来源有什么看法?你是个纳粹吗?Ok ok but whatever,这严重提高了世界的熵值,就像大小均匀的砂子组成了柏油路,却冷不丁出现一个被偷的井盖,这是多么“fuck!”的事儿,于是我在公交车里看着窗外皱着眉头突然喊了一声“fuck!”,把自己从联想中吓醒。但这事经常发生,我想是因为坐太多公交了,但我不想临死前闭眼的瞬间看到的全是滚动播放的站牌,而只因自己坐太多公交了,这可不妙。
我以为把一个东西完全剖析清楚之后就会失去探索的兴趣,你好你坏你对你错,我都知道,我只是任你好或坏或对或错。如果再戴上一副永远在反光的圆形眼镜,一袭长衫,揣着烟袋锅子45度角仰望,这大概会是个于己于人都舒服的状态,因此我寄希望于鲁迅。结果却落空了,我没得到他在那个光凭智慧就可以挣下万贯家财的年代的豁达,却凭添了对这位光凭智慧就挣了万贯家财的爷们的敬仰。至于那些集子,我得说我顶多看进去一半,但不管是看进去的那半还是没看进去的那半,它们所共有的文字后的幽默让我回味无穷。怎么说呢,那是种严肃的幽默。其实严肃和幽默并不矛盾,郑重和幽默才矛盾,而郑重和严肃的区别又很大,多大呢?比如老师说“你被开除了”,这是郑重的,你说“啊?”,这是严肃的,你在离校手续上签字,这是郑重的,晚上计划埋伏老师打他闷棍,这是严肃的。严肃能让荒诞更荒诞,而幽默源于荒诞,大概因此鲁迅才会莫名的幽默吧。
想到幽默源于荒诞,我才明白为什么有时候不小心看了烂片也会津津有味,因为当烂得出格时演什么已经不重要了,烂片本身就有一种喜剧效果,比如看《诸神之怒》,连这种东西都能拍出来丫简直太可悲了!哈哈哈…很多幽默的本质都是幸灾乐祸,因为幽默源于荒诞的同时,荒诞往往源于苦难,尤其是别人的苦难。但《诸神之怒》确实是烂,还是教科书式的烂,具有烂片的大多数特点,故事闷,情节俗,节奏差,其中最明显的就是节奏差。跟开车换挡一样,新手总是找不到车速和油门和离合的最佳契合点,要么太猛,要么太憋。电影也是,节奏把握得好不好基本上决定了电影的品质,其中品质最差的就属早泄型。什么样呢,通篇伏笔,通篇铺垫,通篇不见天日吊儿郎当血压上身,但当最后一分钟来临时,忽然就电闪雷鸣,一击必杀,结束战斗,打扫战场,最后一吻,thanks watching,瞬间让前戏也变得苍白无趣。
现实中人们形象地称他们为一分钟男人,萤幕上也不乏他们肾亏的身影,代表人物有圣斗士星矢,奥特曼和皮卡丘等。他们最喜欢可能也是唯一会的一招就是一击必杀,因为天底下只有这招的技能槽只需要挨揍就可以填满,虽然不太体面,但是上手难度低,效果好,他们一直用它。除了这种突然停电式的节奏外,基本上不同类型的情节会有不同的节奏,我习惯找到脱节的地方,或者情节停滞的地方,每找到一处就看一下时间线,让时间线帮我了解现在是到了哪个阶段了,因此对我来说最好的节奏就是一次也别让我去想时间线的事,而凡是正经片子几乎都能满足这个要求,整个儿就是一个音符下来,从没停过,从没急过。
烂片还一特点就是逻辑劫持,这点《匹夫》比较有代表性。如果说节奏把握能力差是导演功力不行,那逻辑劫持就是因为导演功力不行而导致编剧的假高潮,比如情节走向不合逻辑,场景设置有悖物理规律,人物突然中邪反应离奇,关键人物智商水平严重不稳定等。总之一切为了结局,只要把全部希望寄托在观众是傻逼上,就可以牺牲掉所有的合理性。看这种电影总是让我禁不住地偷偷审视自己,“到底是谁疯了?”有意思的是,这类电影基本上还同时都有另一个问题,就是滥用特写,滥用慢放,滥用滤镜,感觉就是完全找不到G点,自己假高潮就算了,还要观众也假高潮,有点强买强卖的意思。
这个估计是后期剪辑的问题,自己跑10圈回来就以为全世界都热得要脱,没能真正冷下来审视作品,可能因此就浪费了一个好故事,或者一个好导演。但掉链子的往往都是导演,像《黄金大劫案》,虽然这片算不上烂,但对宁浩来说,这就够烂了。我就知道,胆敢指望一个人永远有料,最后只能是陷入没话找话的万劫不复之地。当年《疯狂的石头》表现出对细节的热爱无与伦比,整部片子就像一名披着亮片纱的舞者,同时能想到《让子弹飞》《太阳照常生起》和《寻枪》,但姜文的细节是溢出来的,你看到还是看不到甚至都不重要,他是气宗,是酷,是把杀了一半的牛扔给你。但宁浩不一样,他是剑宗,是嗨,是把牛做成牛肉饭,还撒了香菜。其实到《疯狂的赛车》已经和《石头》不在一个层次了,这回的《大劫案》直接就掉下水道了,主线经常被搞笑打断,生硬得像插播了一段广告;情感线明显受王朔影响,个别情节连词带味儿的抄了《一半是海水一半是火焰》小说版。这倒不是原创不原创的的问题,这是消化不良的问题。但凡走了消化道,除了你自己谁也不知道你吃的是什么,那这就是你的,你有对其使用、命名、赠予等一切权利,这就叫原创性,但吃什么怎么吃,那就是技术活了,总之别拉肚子,对环境不好。
另外,如果我没瞎的话这部片子好像跟民族大义扯上关系了,你瞅小东北后来变那个熊样,简直邱少云和黄继光灵魂附体,还瞬间参悟了油罐车都能装王水的未来科技,活生生一个爱国主义脑残粉。电影最重要的是什么,是共鸣,只要老老小小看到心里去了,甭管是爱情片动作片还是爱情动作片,一样好评,说到底就是个价值归档。所谓主旋律电影就是基于成熟价值体系的深度定制,比如《泰坦尼克号》不是在讲海难而是在讲爱情,《肖申克的救赎》不是在讲越狱而是在讲希望,《唐山大地震》不是在讲地震而是在讲人性,《辛德勒名单》不是在讲战争而是在讲正义,《阿甘正传》不是在讲发家史而是在讲做自己。基本上,不管什么情节你总得表达点什么出来,即便故事本身已经够饱满的《特洛伊》也得硬攀个情感枝。所谓史诗搭台,小清新唱戏,虽然从头到尾都二透了,但这就是主旋律,就是商业片,就是资本主义世界看不见的手,所以《大劫案》里的鸡鸣狗盗统统变身成为民族英雄,有招儿吗,没招。
如果以“人就好这口”为标准,那这样没招的事还多的是,比如我那邻家小妹,整天事儿事儿地绣个十字绣。其实从分辨率和色彩数的角度看,十字绣的观赏价值极低,但绣十字绣却能让人乐此不疲,大概是人都有亲手创造美的渴望。而十字绣可以很简单就满足这份渴望,但看透了其实有什么啊,就是对着底稿把线勾一遍。还有我初中有一阵特喜欢吹笛子,刚背下来一首就不撒嘴地吹,其实只是对着乐谱把手指挪动了一遍,简直毫无价值。以前总有人说简单的东西重复一万遍就是不简单,胡扯,简单的东西重复一万遍那是富士康,真正的价值不可能以熟练工的方式创造出来。但根据《一万小时天才理论》好像压根也没有熟练工和技术工之分,人啊就是复杂,但人又没资格说自己复杂,你让猪去研究猪的行为学心理学,猪也会觉得自己复杂。
但人类技能中公认最复杂的金融学却是真的真的很复杂,而金融里也有很多白痴的东西比如波浪理论。波浪理论其实不是理论,只是名字叫理论,它唯一理论性的东西就是K线在一个上升浪之后会是一个下降浪,一个下降浪之后会是一个上升浪,这何止是理论简直就是真理。其实它有点像九九乘法表,乘法表是对十以内乘法的枚举,而波浪理论是对一定条件下市场反应的枚举,每一个枚举之间相互独立,同级之间没有理论可言,全部依靠低一级的理论支撑。乘法表的理论支撑是加法法则,波浪理论的理论支撑则是那句著名的“华尔街没有新鲜事”。
如《伟大的博弈》描述的那样,人们因为共同的目的聚集在华尔街,有的人成功,有的人失败,成功的原因有一万种,失败的原因也有一万种,而无论成功还是失败,最终的原因永远都是贪婪。波浪理论是源自对K线的观测结论,因此其在K线上发现的几何规律与其说是理论,倒不如说是对投资者心理的一种变相总结。人心当然是有规律的,一想到这儿就会突然觉得世界变简单了。好像不应该再有任何想不明白的问题,只要是人参与的,无非就那么点事,只是你发现了和你没发现的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