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说初见我爸时,他穿一件土不拉几的旧军装,显然是他大哥或二哥的,反正极不合身,身材瘦小,头发很脏。这门亲事,起初,我妈是很反对的,差点为此离家出走。
每当我问起原因时,妈时常会用手拨弄鬓上不再乌黑的秀发,目光放空的望着远方,“这事都得怪你外婆,喜欢乱收东西”。我记得家里曾有一张,妈的单人照,泛黄的照片中,梳两大辫子,干净的旧军装,虽然是黑白照,但那个年代,我不用看彩照,都能想象出旧军装上的橄榄绿正衬托着我妈的似水年华,一朵一朵应是璀璨而绚丽的。
我爸说,每次去外婆家,他都会提一块肉,走很远的山路。虽然那时的肉只要几块钱一斤,外婆家门前更没有后来的马路,爸的话不多,有时在见过我妈之后便走,而有时,他见不着我妈,坐会便离开。尽管在我妈眼里,他依旧不招人待见,但在另一方面,他的一举一动却一点一点地打动着另一个老人——外婆
老爸迎娶我妈时,聘礼中有一套毛泽东选集,那套书至今都搁在老家,未曾翻过。而外公给我妈的嫁妆中,其中就有一台上海牌的缝纫机,当时的三件套之一。关于缝纫机,记忆里总是:妈从暗箱里拉出整个缝纫机机身,屋后毛竹的投影,斑驳的投在窗前,妈就着这样的光,一针一线地帮我们缝制衣服。小时候,个子不到缝纫机的高度,常抬头仰望妈坐在缝纫机旁忙碌的身影,听着她一脚一脚地踩着踏板发出阵阵悦耳的律动。
当时,爷爷还是煤矿工人,一人需撑起五子女的家庭,当时大伯与二伯也已成家,我妈是第三个进入这个积贫家庭的女人、每一次开饭都像是食堂开餐,大家的食量也都很好,要是吃得慢,往往就得饿肚子。所谓饭是红薯、马铃薯、混杂着极少的白米饭,要想吃到纯粹的白米饭得等上过年,所以每次吃饭,爸见我碗里留有饭粒时,必然会用命令的口吻说道:快把饭吃干净咯,你不知道一粒米十滴汗!(作者按:一粒米一滴汗是家乡的俚语,不知是我爸记错还是他想强调米饭的珍贵性)
后来,爷爷用几百块的袁大头建起了房子,爸妈总算从爷爷家单独地分出来,住进一套红砖黛瓦的房子里,与大伯共用一间堂屋,一起祭祀祖宗神灵,屋前方有水,后方靠塘。门前种有槐树、梧桐。入夏总是遮天蔽日,凉风习习。
妈种的菜品种众多,我们四季都不愁没菜吃,而且一道菜很少重复做,隔三差五变换样式,推陈出新。而爸,经常出门做点小生意,总是背着个很大的牛仔包,差不多每个月回家一次,而他每次回家,我都会跑到他的背包前,用手去掏那个包的外口袋,因为我知道那口袋里头一定装着各种来自外面世界的美味零食,其中吃得最多的是一种贝克状的蛋糕,入口即化,甜味会从味蕾一直蔓延到整个身心。那是童年味道,淡淡的,甜甜的,仿佛就停在口齿间,等你去细细嚼噘时,才发现那股味道早已去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