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母的悼文:心有万言,下笔却凝

“张氏德芹,系赵氏家族四夫人。十九岁便与其夫赵厚财牵手结伴。张德芹一生宅心仁厚,相夫教子,为后人立下了表率。卒于壬辰年闰四月廿三,享年八十岁。

张德芹一生勤俭持家,宅心仁厚。年轻时侍奉婆家双亲,直至双亲入土。兢兢业业,恪守孝道,尽自身之力,做子嗣表率。又辅助其夫,任劳任怨,支撑家庭,尽妻子绵薄之力。后又尽母之职责,抚育四位儿女长大成人,并使之知书达理,善良爱人。

张德芹一生虽经历磨难,但仍心怀善意,保持中国传统女性的优秀品德;岁系普通女性,然其人品德行可谓善良贤惠,为人处事,颇有闺秀风范。一生乐善好施,菩萨心肠,上奉双亲,下抚儿女,爱家爱人,恩泽叔侄。

如今,天命已定,老人乘风归天,愿逝者安息,生者追思。”

那晚我心神不宁,翻开的书本就躺在自习室的桌子上,我却直直地看这那些没有生机的文字发呆。母亲电话里说的再清楚不过:抢救了一天,现在靠氧气维持,回来看看吧,别留下遗憾。

我正在考试,大二的考试周,顺带个六级考试。复习谈不上,倒是说预习更恰当点。电话那端先问:“儿子,复习的怎么样了。”我从老妈紧张的语气里听出了端倪:“妈,家怎么了,用我回去看看?”“你奶奶住院了,可能不行了,现在插着氧气呢,你要是复习好了就回来看看吧,别留下什么遗憾。”

放下电话,我缓了一口气:这天总算还是来了。老人八十岁了,四个月前确诊为老年性骨折和骨质疏松。卧病在床也整四个月。家里人心里明白,年纪大了,老天爷要收了,只不过是给老人随便安个病,当做归天的借口。只是我这个当孙子的和老人朝夕相处了二十二年,不忍面对现实。

当晚,我便查了列车时刻表,现实是我不管怎么倒车都要第二天到家,而妈妈的意思是,老人当晚可能就要不行了。无奈之下,我下了决心,做第二天早晨的客车。

我到家的时候已经是中午的十二点半,家长们已经从火葬场回来——遗体已经暂时安放,准备第二天出殡。从他们红红的眼圈里面很明显的看出,他们哭过了。

当天下午就是接待亲戚来访,大家说些安慰节哀之类的话,然后父母安排他们吃些便饭。下午四点半,又烧了所谓的“关门纸”。

第二天早晨,遗体告别,火化,接待亲戚,处理后事。

就这样,老人走了。

第三天,我便又踏上了回学校的客车。

临走前父母一再安慰,老人死前没受多少病罪,老天爷照顾,八十高龄,算是喜丧。别太伤悲,不要耽误了考试。

我却以为我没有尽到孝。

我那曾经引以为豪的孝心在我踏上大巴车的那一刻便碎了满地,成了为人不齿的笑柄和我心中耿耿于怀的一道槛。

曩于君有千言,未曾出口,今君乘风西归,遍纵有千言,终无倾诉之地耳。

遗体告别会上的悼文是我写的,是和老人朝夕相处了二十二年的孙子亲手写的。可我却宁愿没有这一次写作的机会,这哪里是机会,分明是翻出老人一生的苦,让我心灵重新经历一遍!我希望我一生只写一篇奇文,便是这悼文——满含着我的爱和怀念。我也希望我宁愿不会写东西,也不要写着什么悼文!

我小时候淘,睡觉的时候要有人抱着、放在怀里悠着,小手里还要拿着扳子,钳子一类的物件,偶尔睡着,手松了,把钳子掉在地上,还会自然醒来,便嚎啕大哭。奶奶就一刻也不放松,一米五刚过的个头抱着胖胖的小孙子,一边悠着一遍哼唱着,累的满头大汗。有时候,她还会抱着我去热闹的街道去看看各种各样的小汽车,让她那甚至还不会说话的小混蛋孙子饱饱眼福。

我再大些的时候,脸上起了痘痘(年纪也不过十岁,不是青春痘,是种病),老太太就一边嘟囔着,一边用颤颤巍巍的双手拿着干净的黄布去擦观音菩萨的佛像。祈求佛祖降幅。后来,老太太一直保持着每天为佛像换水、擦拭的习惯。

愿佛祖能为老人也赐福,当年老太太为他孙子祈祷,我如今却要为这亡人祈祷!

再后来我上小学的时候,奶奶和爷爷天天早晨去早市场。几乎每隔几天,老太太就会早晨买几个韭菜盒子或者哈密瓜,赶在我早上上学之前带回来,好让我吃个痛快。真的,现在回想起来,真是幸福。那时候的幸福到如今成了我最痛苦的回忆,和加重我不孝罪行的罪状!

初中那会儿,老人还没有享受到社会的老年保障福利,基本上就是个没有任何收入的人。尽管家里给她钱,她却只拿几百元放在兜里。每到过年时候,便会把钱拿出来给我,眼神还瞥着我妈,怕她看见——我妈和老太太关系很好,但是妈妈不让奶奶给我钱,怕我乱花。我现在才明白,老太太的眼神里含了多少爱!直到她死后,他不争气的小孙子才知道,这眼神里的祖母的爱太狠了,甚至要比切肤还狠——这懊悔要陪伴她的小孙子走完他的一辈子啊!

她和普天下的所有的祖母一样,看到孙子的进步会喜,看到孙子的淘气会怒,看到孙子的病痛会哀,看到孙子的耍活宝会乐。

可她没有养好儿女,并不争气的几个儿女让她多有所累(甚至在老人的葬礼上还有人为钱的事打着小算盘)。加上爷爷的家长作风和早年经受的苦难,让她早没了锐气,成了封建式的小老太太——身体孱弱,思维缓慢,思想迂腐,虽然本性心地善良但却难免像个孩子是的矫情。这些都不怪她,怪命。但愿老太太在去天堂后能有好心的神佛看在老太太一生积德行善、宅心仁厚的份上多多照应。

老人早年照顾婆家的双亲,还有一个奶奶婆(辈分我不清楚,只听父母们这么说),尽了孝道。给后辈人做了表率——我父母就很孝心。晚年母亲侍奉的很好,所以奶奶没受过什么劳累。只是临终前四个月的卧床折磨让老人苦的不轻。

老人仙逝的那天,距离她的八十大寿整整差一个月!而且因为2012年是闰四月的,也就是说,如果没有这个破烂的多余的闰四月,老人死的那天就是她八十岁生日!悲夫!妈妈说,老太太几个月前曾说过“我要死了”一类的话,妈妈还曾安慰到“怎么会呢,还要给你过八十大寿了么,到时候让你赵家亲戚都来聚聚”。如今,再想到这话,真是恨透了上天,奈何不肯再赏一个月!奈何要弄出这个什么闰四月!

罢了,既然天命已定,便应劫数吧。老太太,走好。

我知道,老太太迟迟不肯咽气是因为想见她大孙子和小孙子。可是,我哥正在哈尔滨出差,我也在外地念书。这两个不孝子孙哇!最终,老太太没有熬过十二点,晚上十点五十分,撒手人寰。

这世间情有千千般,缘有万万种。祖孙之情,只是普通的一种,却又是最不普通。我等小辈犹如出芽之草,祖母犹如含露之鸟。日日以口衔露水哺育,我却只能是心怀感激,除此之外别无他法——永远无法报恩。古人云,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祖母年轻时,倾心抚养父辈;晚年,又抚养隔辈人。我还未成家立业,老太太却已先走。世间之事,造化弄人,大抵如此。

奶奶,一路走好,我已经给你备足了阴钱够你路上使用,过了奈何桥,别牵挂,喝了孟婆汤罢!

本文收录于「有意思吧」(U148.Net,已停站)怀旧归档,版权归原作者及原站所有 · 查看原始存档快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