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老肥认真地在等着绿灯,他一直知道过马路要看红绿灯。老肥也不是很肥,只是相比多年以前是肥了好多,糊里糊涂被叫做老肥。老肥也不是很老,几年前刚过了自己的三十岁生日。十年前的老肥,班里女同学都叫他叔叔,在A城晃荡了八年之后,老肥在上海又开始晃荡。
有一个妇女抱着自己还在吃奶的孩子,在灯还没有变绿的时候快速地穿过了车流;后面紧跟着一位拄着拐杖满头白发的老太太,走得很慢正在急着要穿过马路,车喇叭一直还提高分贝喊叫着;树叶在枝头摇晃,大批的行人开始穿梭在斑马线上,吹破的铁皮广告牌在风中嘎嘎地响着。老肥还是大胆的时候,从来没有见过不是泥土的马路;后来到了叫“城市”的地方,老肥一直遵守着城市里的一切规则,他像客人一样跟城市保持一定的距离。老肥一直没有忘记,他是来自那个有“凤凰山”的村子,总有一天他还要回到那个村子,那里留有爷爷的脚印,也有父亲和母亲走过的印记,也有自己留下的足迹,那才是他的家。
老肥还是大胆的时候,就习惯一个人漫无目的地乱走,不喜欢人多的地方,在大中国的一些“伪”节日里,很多人也在“伪”兴奋着。看着身边走过的穿着花花绿绿的人们,老肥依旧抽着掐掉过滤嘴的香烟走在路上。下午两点的时候外地的乡下人蹲在自己的小吃摊旁边吃着早上带来的午饭;所有的商店都在提高价格之后开始大打折扣,消费的人脸上带着赚了大便宜一样的笑容,额头还挂着和抢购一起来的汗水。老肥裹了裹围巾,走到了满是孩子和家长的儿童乐园,这个东西小时候从没见过,更别说玩过了。老肥看着比自己还小很多的那些家长,他们的脸上没有购物的辛苦,有着幸福和充满希望的满足,特别是看到孩子的时候;老肥体会不到,太多的事情他体会不到。老肥像很多国人一样,喜欢并习惯“观望”,鲁迅很早的时候就发现国人有这个习惯了。
有一个个子高高带一眼镜的年轻人,拿着两大袋爆米花,就对着这些可爱的孩子一边吃着一遍喊着“小孩吃了聪明可爱啊”、“小孩吃了聪明可爱啊”。嗯,这叫把握商机。以后的某一天他会带着炸弹到第三次世界大战的前线,一边扔着一边喊着,“一颗出去全死光”;这是人才,自从中国加入WTO后,生意就可以随便做了。
老肥走在城市的街道上,步伐很轻,像在别人家的客厅那么轻,烟头从来没有乱扔过,从小他就是别人眼中有礼貌的乖孩子。老肥没有老婆,没有自己的孩子,开始赚钱后一年的时间重了二十公斤,就变成了现在的“老肥”;别人说,他增加的体重是:老婆的衣服和化妆品的钱,孩子的玩具和奶粉钱。老肥这次没有独立思考,发觉这个事情比较复杂,干脆又放弃了思考。老肥一边抽着烟,看到路边有辆“城管执法”的车子里坐着一群人,正在哈哈大笑,车窗里不停地有各种果皮被自由地扔出来,老肥走在城市的街道,时刻小心不要被扔出来的东西砸到,人家在自己的地盘可以这么做的。
老肥走在城市的街道,突然就被勒令停止不能前进,前面很多警车开道,说是有“大人物”要经过。老肥刚要抽烟,又被勒令停止,长得很有为民服务模样的那个人民警察,对着一群人民破口大骂,勒令这些人不要乱动。老肥也在这些人当中老老实实待着,呼吸都要小心翼翼,等“大人物”走了之后老肥才规规矩矩地慢慢走开,这是别人的城市,别人说怎么样老肥都觉得是应该的,即使那一天烈日炎炎。
老肥走在那个叫城市的地方,人每天都像村里过年一样热闹,老肥下雨天过马路的时候顺便给一个老太太撑起了伞,又送了一段路,老太太说小伙子是个好人。有一天老肥抽着烟打开电视,电视里在讨论,而且是热烈地讨论,应不应该帮助需要帮助的人,要不要把跌倒的老人或是小孩扶起来,或是帮一把,被帮的人是不是真的是需要帮助。老肥开始生气了,这在村里是应该的,在城市里还要开始讨论,这还算是做好事,有时候做好事还要陪人家那么多钱,还要上电视报道,大力表扬,还要弘扬,还要批评,一伙人争论到面红耳赤,这到底是怎么了?老肥自从开始能独立思考之后,就有太多的事情想不明白了;这种小事情都成了新闻,社会真是变啦。
老肥走在路上,是城市的路上,每个人拖着劳累的身体,脸上都很严肃,也看不到微笑,和老肥还是大胆的时候看到那秋天的农民表情完全不一样。那毕竟是落后的小山村,那毕竟是全国最落后的小乡镇,那毕竟是全国倒数的贫困县,和具有国际大都市水准城里人的脸上的表情是不一样的,这是具有国际都市的城市表情,和巴黎、纽约是一样的吗?城里人和村里人的幸福指数是不一样的。老肥走进街角的咖啡馆,自己为什么要游走在城市的街道?夜色渐渐浓烈,窗外忙碌的脚步一直持续到深夜。
远方的夜空会是什么样子?老肥左手夹着掐掉过滤嘴的香烟,右手拿起黑色的咖啡杯子,一饮而尽,像是浓浓的烈酒。
老肥在大城市亢奋地活着,每天最多的动作就是抽烟点烟的动作。老肥觉得城市是个危险的地方,很多吃的东西都有毒,公交车里还有人在打架,路上的车祸不断,天空时常看不到太阳;孩子在外面做事都要报“爹”的名字,有时候一顿饭要吃掉老肥两周的饭钱,有时候一顿早餐吃完老肥破产了,没有邻居,没有亲情……
老肥孤单地生活在叫城市的地方,一直是一个人,突然有了中学时想家的感觉,外面黑蒙蒙的天空看不到半颗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