敞开心魄,走进史铁生,我们看不到的将比看到的多很多。
在他的文字下,精神的深邃与语言的精美相得映彰,在上帝、基督、佛教、神明的普照下,熠熠生辉。这是我起初的感觉。然而,对于一个追逐的残疾人,他要的评价不是那些光环,要的只是在有生之年,不懈地探寻生命的意义,和命运的束缚赛跑。他,做到了。成为一个作家,在文字的海洋上驰骋飞扬,去用心感悟、去养目冥思、去用爱填补,生命的残缺,慢慢地也放下、也在平淡中升华人生。
史铁生的《病隙碎笔》,顾名思义,“病隙”就是病床上空闲写出的作品。但他的作品,有多少不是在病着的时候完成的呢?他说,我的职业是生病,业余是写些东西。“我这四十八年大约有一半时间用于生病,此病未去彼病又来,成群结队好像都相中我这身体是一处乐园。”这不是调侃,二十一岁,“活到最狂妄的忽地残废了双腿”,他在地坛的徘徊思索,一个人娓娓道来的人生感悟,关于梦想,关于命运,关于亲情母爱,关于写作的拯救,在他面对人生命运的压迫呕心沥血之作--《我与地坛》中可见一斑。然而我认为《病隙碎笔》才是他完整的人生笔记。
《病隙碎笔》再顾名思义,“碎笔”也许就像是随笔,任由心飞,然而就像是在《新的角度 心的角度》中所说的“小作者和大作家,其区别多半不源于外部的经历的多寡,而在于内心世界的贫富,在于走向内心的勇气和捕捉心魂的能力”,《病隙碎笔》就是史铁生在剖析出自己的内心,在走向内心的天堂,也成就自己大作家的美名,虽然这绝非他的全额梦想。记得罗兰巴特曾经说过:写作是语言的历险。在语言的世界,才是人脱离世俗一切于己共享的世界,为“你”所独有。试着走进史铁生的世界,我看到······
一、二十一岁的天空
二十一岁,史铁生双脚瘫痪回到北京。历经三年多的延安插队生活,他“被选择”了生病,余下的大半辈子就将在轮椅病床上度过。但史铁生最终竟也将它看成是一种“游历”,犹如异地他乡增长见识,名山大川陶冶性情,激流险阻淬炼意志,生病残疾--则是得到一步一步的人生满足和珍惜。这是怎样的一种豁达和从容呢?面对生死,面对的灾难降临,“真正的信心面前,是除了希望,一篇空旷”,但这一片空旷,又何尝不满是希望呢?
《我二十一岁那年》中,史铁生详述自己转进友谊医院的经历。从起初的舒心,后来渐渐情况不妙的胡思乱想,到得到友谊、书籍的鼓励、护士医生的关爱而渐渐欣慰,二十一岁的天空渐渐晴朗。上帝神明基督也在此时出现,“危卧病榻,难有无神论者”.在命运的混沌之处,史铁生被抽离开了,以一个残疾的身躯在命运的捆绑下依然奔跑,茕茕独行,向着朝圣路,他也终于醒悟:“其实每时每刻我们都是幸运的,因为任何灾难面前都可能再加上一个”更“字。”
这,二十一岁的天空,才刚刚旭日东升。
二、苦难呼唤着信仰
倘若不是因为生病,不是因为瘫痪,不是因为母亲独特的爱,不是因为友情的鼓励,不是因为······我们还能读到史铁生那篇篇近乎箴言的作品吗?不必去深究,人生本来就没有那么多的如果,命运就是这样的一出戏,你只能是千千万万种角色中的一个,不可随意调换。命运既然选择如此,我们又何必也何能反驳?史铁生不是严格意义上的宗教徒,但他的创作之路,追问灵魂,称出“自我”“本我”“超我”的重量,以心的角度体怀众生,度化“神明”,“佛”“上帝”“耶稣”的字样也点缀在作品的各个角落,让人有点捉摸不透他的宗教意识和宗教情怀。在《病隙碎笔4》中他谈到“我读书少,宗教知识更少,常发怵与学者交谈。我只是活出了一些问题,便思来想去,又因能力有限,所以希望以尽量简单的逻辑把信仰问题弄弄明白。”由此我想到了在《想念地坛》中,苦难的呼唤,心灵的寄托,在于地坛。然而一切也终将会改变,地坛也不复是那个安静的心灵居所,但“不必再去地坛寻找宁静,莫如在安静中需找地坛”,犹如庄周梦蝶般,他说“我已不在地坛,地坛在我”.
人生就是一场苦旅,如何使众生不苦,如何在无尽的物欲横流中稳住,在苦难的突袭下实现自我的救赎?史铁生在《病隙碎笔4》中说“我是个愚钝的人,学与思都只由心中的迷惑,并不明晰学理、教义和教规。人生最根本的两种面对,无非生与死。对于生,我从基督精神中受益;对于死,我也相信佛说。”这大概就是史铁生对自己宗教意识的阐释,在他的遗作《昼信基督夜信佛》中说得比较清楚全面。正是在苦难呼唤下的信仰,相信在群星中会有那么一颗星星,引领“我”生命,走出那段不可知的黑暗。他找到了生命的热望,在自己的“宗教”光芒下一步步走向自然,走向至真至善至美的神性人格,挥洒爱愿的光辉。
三、生命的意义--以爱之名
曾经多少次,我也像史铁生一样,在午后,在昏后,在黑夜,在一个寂静萧条到如死神接近的时候想过这一个问题:生命到底有没有意义?纷繁而至,日月不止,每一次的找寻总会有不一样的答案。《病隙碎笔5》中史铁生如是回答:有!如果你这样问了,答案就肯定是:有!因这疑问已是对意义的寻找,而寻找的过程就是生命的意义所在。
无可置疑,这意义不是先天赋予我们的,而是后天个人的建立。那么这个找寻,该是怎样的一段历程?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答案,但可以确定的是,这意义对于残疾人史铁生,绝非只是对于一己之肉身的关怀,而更多在于人间爱愿的栖息和慰藉。残疾让他一度也变得如此的自卑和无知,感到在人间的纷纭熙攘中,自己就是一粒尘埃,就是一个囚徒。人群是如此的庞杂,世界是如此的巨大,“我”只能在偏安一隅摇摇欲坠中还想着防御苦难不经意的关顾。他试着走出这小小的囚牢,走向他人彼岸,盼望着生命的呼吸得到回应,冷漠和虚伪永远被封冻在深海,微笑着面对真实的生活和真实的你我。但他人也会有这一般的愿景吗?在《病隙碎笔1》中有这么一段“他人也许就是你的地狱,那儿有心灵的伤疤结成的铠甲,有防御的目光铸成的刀剑,有语言排布的迷宫,有笑靥掩蔽的陷阱。”那“我”热情的心魄敞开,岂非是一堆“无用的热情”在消耗殆尽?史铁生话锋一转“在那背后,当然,还有孤独的心在战栗,仍有未熄的对沟通的渴盼。”
在史铁生看来,爱与残疾是陪伴人类的重要组成部分。肉体上的缺陷以爱来支撑,精神上的缺陷以爱来超度,爱是一种心愿,是一种力量。爱是《秋天的怀念》中“在一起儿,好好儿活”的母爱,《我与地坛》中追忆母亲给“我”的深深的爱;是《我二十一岁那年》中插队朋友真挚的友爱,是《足球》中残疾朋友折射出的友善关爱;是《合欢树》中街坊邻居举手投足中的关切问候;是《礼拜日》中男女主人公温暖、相互扶持的爱情·····爱是一条主线,贯穿在史铁生的创作生涯里,以爱之名,敞开心魄,告诉我们:爱伴随着每一个孤独的“被抛弃到这个世界”的人,去找寻自己生命的意义。
四、写作的拯救
史铁生说过“我其实未必合适当作家,只不过命运把我弄到这一条(近似的)路上来了。邹游苍茫时,总得有条路走,这一条路又不能再用笔去趟,便用笔去找,而这样的我,后来发现有利于此一铁生,利于世间一颗最为躁动的心走向宁静。”这个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史铁生的写作就是为了让自己躁动的心归于宁静,相信这也是大多数作家选择写作的原因。但在《答自己问》中,史铁生自答自己的问题“人为什么要写作”,答案竟是“为了不至于自杀”.在除去“为了名利”“为了生存”“为了使母亲骄傲”的表面原因,史铁生的写作就是为了在活着的时候,是以一个充实的、旺盛的、快乐的、镇静的精神状态去度过“有生活的”每一天,也就是他所说的“活着不是为了写作, 写作是为了更好地活着”.
在与复旦大学生的交谈中,史铁生说“我有时候也做梦,我就想,在年轻的时候去当运动员,到了老年去写作。”甚至在《好运设计》中他真真切切地记录下来。我相信这个梦,对于很多喜好运动和文学的人,都曾经做过。在年轻的时候去经历,在年老的时候来回忆。其实史铁生“第一喜欢田径、第二喜欢足球、第三喜欢文学”,着名的跨栏运动员刘易斯是他的偶像。至于走上写作之路,是在无可奈何之处的柳暗花明,是在走向天堂的路上,而这条道路,是没有终点,因为写作是精神的恒途,是在捆绑下的呼唤、奔跑,向着永恒的他者和彼岸。
结语
2010年的最后一天,史铁生逝世了。《记忆与印象》中他谈到“死神就坐在门外的过道里,坐在幽暗处,凡人看不到的地方,一夜一夜耐心地等我。不知什么时候它就会站起来,对我说:嘿,走吧。我想那必是不由分说。但不管是什么时候,我想我大概仍会觉得有些仓促,但不会犹豫,不会拖延。”这一天他走了,和2010一起离去,留下了无私的捐献器官和温暖的字字珠玑。翻开《我与地坛》,“死是一件急求于成的节日,是一个必然会降临的节日”,这一天的节日却星光黯淡,因为少了这一颗星星,他用残缺的身体,却写出最健全和丰满的思想,照耀着整个世界。
“宇宙以其不息的欲望将一个歌舞炼为永恒。这欲望有怎样一个人间的姓名,大可忽略不计”是的,这颗星星这个人,我们也大可忽略不计。因为,他带着微笑和温暖的文字,已在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