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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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岁那年,我所见过最美好的人死去了。

七十八岁的时候,我在一家黑诊所克隆了她,花了1000--不过是一只宠物的价钱。

这是一份过了保质期的思恋。

倘若你不觉得厌烦,请同这个故事和一个已然老朽的人一起消磨这个所剩无几的午睡时间吧,也许听着听着,您就睡着了。

故事应该从何说起呢?大概是三十岁的时候,有一天我正在泡茶,突然就想起了她。你看,人实在是很奇怪啊,这世上总有些事你是不愿回想起的,可往往您无法忘却的恰恰是它们。某一天某一刻,或许是窗前的柳叶凝了绿,或许是北风的细沙迷了眼,或许是被沉落的斜阳晒晕了头,或许是这一切让你想起了某个恍惚的瞬间,一阵浓的无法言说的甜蜜或哀愁溢在胸间,从你的胸腔深处涌上你的喉头,让你纠结旧事,无力逃脱。

正如她的灵魂穿越了十二年,偶然的出现,引燃了我百无聊奈的生活。

在我三十年的一部分时间里,我在想,人到底有没有灵魂。但毫无疑问的是,不管人有没有灵魂,我克隆出来的她,除了相似的躯体作为思念的容器之外,与真正的她再无半点瓜葛,至于灵魂,我想那可能很遥远了。

可是悲剧的是,想的开容易,看的透却很难。很多时候,你明知道那样做是错误的,却总有一份情愫驱使你非那样做不可。就像,我用了四十八年的时间考虑这件事的利害得失、人道与否,却还是在七十八岁那年得出了和三十岁一样错误的答案。跨越了四十八个年头的冲动,不经任何人的任何干预,我终于做了一个深思熟虑后的决定。

那天,我从黑诊所出来,心情跟手中的培养槽一样,一片混沌。隐隐约约的她只有小番茄大小,甚至远没有人的轮廓。

十周后,她有点初具人形,但五官依旧看不清楚,这并不重要,我对自己说。是啊,十八岁便消失的她,在我的记忆里同样早已模糊。当重新认识一次就行了,有多少人会有这样的机会呢?

终于,他再次重生。虽然几个月来,习惯了她的样子,但少了怪异粘稠培养液的缓冲和饱和,暴露在空气里的时候,还是被她吓了一跳,皱巴巴的一只小猴子吧。

满月那天,我给她剪去薄薄的胎发,她抬头看着我,我像被瞬间施了定心咒,口干舌燥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老天啊,我这是在做什么?为了一己私欲这样做,不是对她的亵渎吗?她凝视了我一会,便把好奇的目光转向房子里的其他,我劫后余生般的长舒了一口气。

我想,兴许因为她,我真正的喜欢上小孩子。就如遥远的记忆里,她期许的问我:“肯特,你喜欢小孩子吗?”……

八个月的时候,一天我忙着做午饭,转身看见小家伙把床上弄的一团糟,这次我没有再苦恼。尽管深受其苦,尽管见识到小孩子如此惊人强大的破坏力,但当她幸灾乐祸的看着我满头大汗忙活时,突然指手划脚的笑了,那种只属于孩子的纯净笑声。然后她叫了我--“肯-特”,含糊不清的吐词如霹雳一般。我愣在那里,一时间分不清是悲伤还是欢喜,只捂了双眼,不禁潸然泪下。

她三岁的时候,我送给她一只拉布拉多。从那以后,她决定要和小狗一起睡。我无奈的笑了。也总算明白天底下父亲们看到女儿有男朋友时那种既不舍又欣慰还夹杂着担心的纠结矛盾感觉。我只是庆幸,还好,只是一直小狗而已。

八岁时,她开始皮的无法无天,“无恶不作”,就差没把家里的物件拆了个遍。有一回还被一只虫子在眉下蜇了一下,这才老实了几天,倘若不是她与“她”面容几近属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我早就怀疑那个黑诊所的医生是不是不小心搞错了DNA.

十一二岁吧,她不再很乐意是一副假小子的装扮,开始留起长发,尽管还时不时的暴露本性,但起码在男孩子面前有了几分女孩子的矜持羞涩。我想着几年后,突然有些后怕起来。

十六岁,她已和“她”重叠在一起了。放学或者周末,会经常看到顺路送她回家的那个男孩子,我不得不沮丧的承认,那男孩比和她一样大时的我要高大俊秀一些。有时从梦中惊醒,推开她的房门看着墙上的照片,总会生出一种恍然如梦的感觉,然后便是长久的困惑。

十七岁时,叛逆期似乎越来越明显。很多东西都被她自己彻底颠覆了,从穿着说话到零食爱好。不知道为什么她又和我冷战起来,有时会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着我。我若想和她谈谈,她便利落摔门而出,留给我一个背影。给她过完十八岁的生日后,她收到了大学录取通知书,第一次,长时间地离开了家门。

让我不安的并不是她的叛逆,而是因为之前的“她”在十八岁时死于一种家族遗传病。虽然我向来厌恶那个名为医院的地方,可我还是想尽说辞劝她去做一个检查。可是我也知道,这只会让她觉得我更不可理解。直到一次电话中,她无意识的说起学校的体检,说她身体很好,我才稍稍放下心里的石头,稍稍而已。

在她二十岁时,也就是她上大学后的第三年,我们之间的隔阂少了,莫名其妙地和好了。那天她打来电话,沉默了很久之后,问:“肯特,你爱我吗?”

怎么说呢,仿佛秋冬荒原上从天而降的一粒火种,“轰”的一声燃起无边的大火,我只觉得整个灵魂都在无法言说的情感中融化了,我听见我的声音穿越了遥遥无期的八十年,冲破阴冷深暗的幽冥,历经艰难地从我干涩喉头钻出。我说“嗯”.

我始终没有对她说“爱你”之类的话。也许只有像她那样年轻美好的年纪才能说出来的吧。

好久之后,她又轻轻说:“肯特,我被你带到这个世界,很幸运。”

她说,她十七岁的叛逆其实是因为她偶然间知道了自己是个克隆人,一个替代品。我没问她是如何发现的,我不好意思说出口,还有更不好意思说出口的是,也许克隆的不是人,是思念。

她说,离家两年多,还是最想念院子里看到的星空,还有前前后后养过的两只狗。她还说,我去过那多地方,没见过那么漂亮的星空和聪明的狗。

其实家里不养狗有些时间了,我也没告诉她,城市扩张到了我们住的地方,让这里看不到那么清澈的星空了。但没关系,这不算什么,我们还可以搬到环境更好的地方住,继续养我和她最喜欢的拉布拉多。

她说:“肯特,这不公平,是你,让我的心二十岁就开始苍老了。”可是这个世界本来就没有公平可言。正如之前的你十八岁便已离世,而我在现代科技的福利下,近一百岁却仍处于中年。

终于,她说:“肯特,我爱你。”我无力说什么。我开始嘲笑自己:“这不就是你最初的目的么?”可现在的我怎么可能像恋人一样爱上这个我一手带大的孩子?我甚至清楚的记得她一个月零八天对着我笑;三岁时尝试着学狗走路;七岁时被邻居家的孩子啃了一口,老半天才反应过来,然后吓哭了;十岁时喜欢画画,并乐此不疲;十七岁时,在单车旁和送她回来的男孩子牵手……在这过去的时间里,她给我的是怎样的快乐,我怀着不可告人的目的播下这粒种子,却不曾想出竟开出这般美丽的花来。知足吧,老伙计。

二十二岁那年,她再次离开了我--上次是作为恋人,这次是作为孩子--仍是那种遗传病。我无法相信那些能让我老不死的高科技,居然拿她的病依然无可奈何。她似乎早已预料到这种结局,她说:“再会,肯特。记住我,再见。”蓦地想起少年时读过的一段古诗:莫自使眼枯,收汝泪纵横。眼枯即见骨,天地终无情。

嘿,我的小姑娘,我的小女孩。你所给我的是这世间最美好的感情,虽不是我的初衷,却终究是无可替代的。

正如你被时间囚禁在这二十二年里,我也被她永远地囚在我的十八岁里。

现在,故事讲完了,我也已经很老了。人一旦老了,就容易出现幻觉。此刻我仿佛看见十七岁的她和六岁的她面对面的端坐在那里,小姑娘膝上放着那本故事书,像幼时一样读给我们听:“‘你的水解不了我的渴,’焦渴难耐的妖精说,‘虽然如此,它仍是全阿尔卑斯最清凉的泉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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举报&反馈2012-08-17 18:02:33 发布 丨 2639 人浏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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