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阿狗生活的村子里有很多旧时代的影子,有很多老人都是跨过上一个世纪的,比阿狗早了八十年就跨越了另一个世纪。八十年前他们成了跨世纪的人,他们经历过清王朝的覆灭,辛亥革命,经历过抗日战争,经历过新中国的成立,经历过文化大革命还有之前的三年自然灾害。
刘老婆子是村里都经历过的人,跨上个世纪的时候,她在村子里;清廷灭亡的时候,她在村子里;辛亥革命的时候她也在村子里。不过这些都和刘老婆子没有一点关系,可能会有半点关系,阿狗还没有来得及独立思考这个问题。日本侵略中国,小鬼子的刺刀扎向躲在草垛里的刘老婆子,当时她还不老,她手里抱着还在吃奶的孩子,刺刀插进来的那刻在她抱孩子的手的上方突然停住了,娘俩的命得到老天爷的眷顾,幸运的被保住。刀插进来的又停住的那一刻,刘老婆子的手和头本能的抖动了一下,之后就再也没有停止过有节奏的摆动。
阿狗看到刘老婆子的时候,刘老婆子已经是满头白发名副其实的刘老婆子了,头和手一直在无端地消耗着她身体的能量。三年自然灾害的时候,刘老婆子也没有停止过头和手有节奏的摆动,胃里虽然没有一点能消化的东西。
阿狗一直没有思考明白,刘老婆子睡着了之后头和手还会不会抖动?他的这次独立思考就是徒劳的。当时阿狗看到刘老婆子很可怜,没有人管她,她当年抱着的吃奶的孩子,嫌她年龄大了太脏,头和手还不停地摇摆,就不再管她。阿狗是个善良的孩子,打算长大以后一直扶着奶奶,孝敬自己的父母。阿狗从不骂人,阿狗还是忍不住对那个不管自己母亲的人在心里连着骂“畜生、混蛋、王八蛋、禽兽不如、不如畜生”十遍,把所有能想到的“狠话”都吃力地翻出来,这样好像自己心里也痛快些了。
刘老婆子看到阿狗一直不走,对着阿狗笑了,笑的时候头和手还是一直有节奏地抖着。阿狗像是给刘老婆子报了仇一样,又慢悠悠地走在了街道上,路边的土狗到处在撒尿,阿狗想这些家伙一点都不讲卫生,一点也没有修养,这就是畜生,刘老婆子被鬼子刺的时候怀里就抱着这么一个畜生。
之后阿狗像是思考明白为什么会这样,又开心的四处游荡了。
2.
阿狗生活在农村,并不知道还有叫“城市”的地方,世界和国家也分不清楚,可是只要在村子里阿狗就悠悠然的像什么都知道一样,阿狗独立思考的能力越来越强了,阿狗不喜欢甚至讨厌那个比自己大十几岁而且是三瓣嘴的女人。那一个夏天的傍晚,听说这个女人嫁人了,出嫁了……
阿狗的心里比过年还要高兴,他不知道什么是婚姻,什么是幸福,只知道这个比自己大十几岁还有三瓣嘴的女人,以后不会找自己了,当然之前也没有找过。阿狗开心地把白天走过的地方又重新走了一遍,路上遇到的人和遇到的动物,街角的老房子,路边的大树,阿狗都和他们说了这个看似没有人关心的“新闻”。“要嫁给我的那个人被别人娶走啦,你们知道的,就是那个三瓣嘴的女人。”阿狗累得脸红红的,那可不是害羞,是激动。
那个夏天的晚上,蚊子的叫声显得悦耳动听,阿狗吃了两个大馒头,心里还一直佩服那个男的,那是要有很大勇气的,阿狗佩服他,觉得他是个英雄,也是自己的“大救星”。毛主席是老百姓的大救星,这个男人就是阿狗的大救星。后来听人说,娶三瓣嘴女人的那个男的是个傻子,阿狗盲目地佩服了这个傻子好多日子,还把傻子当做自己的大救星。阿狗觉得这个事情说出去不好,一直没有说出去,只在自己的心里夸奖起自己的智慧,不免“嘿嘿”笑起来,得意自己是这么聪明,原因归结为独立思考的关系。
刘老婆子也很快被他遗忘了,阿狗觉得帮她骂了十句:畜生、混蛋、王八蛋,就算是给刘老婆子报过仇了。可是那个秋天里充满血腥味道的黄昏却被阿狗牢牢地记下来,秋天里的农民拖着劳累疲惫的身体刚回到家,屋顶的烟囱已经开始飘起了炊烟,小伟的父亲提着一把刀,一把杀猪刀,一连杀了四个人。
阿狗觉得自己不能再叫“阿狗”了,自己根本对不住这个侠客的名字,自己都从来没有杀过人,应该把这个名字态度好一点主动让给小伟的父亲——建国,建国一把刀能杀死四个人,称得上是个大侠,“建国”也是阿狗心里一直佩服的人,和那个傻子并列着被阿狗佩服。
3.
大我两岁的姐姐除了吃饭的时间一般不和我一起,她有自己的小伙伴,姐姐把小伙伴的名字写在家里的门板后面,像是怕忘记一样,一方面又似在无意中刻意展示着自己的文化水平。她的小伙伴都是女孩子,自从上次大胆和小萍打过架又没有赚到便宜后,阿狗就对女孩子产生了恐惧和厌恶。总归要把各种不安全因素都要考虑到之后,我就和小我好几岁的弟弟一起玩,一起打牌,摔跤,一起跟着卖货郎卖东西,卖货郎一边收破烂一边卖小孩子喜欢的糖豆玩具等等。
“小头”是邻村过来做生意的,我一直不知道他姓什么;“小头”是卖货郎的名字,小头是个七十岁不到的小老头,头戴一顶小毡帽。小头的“头”真的很小,每次有人卖破烂给他时,他总是把裤腰带解开,从最里面一层,也就是内裤的里面拿出一个褪了色的塑料袋,慢慢打开,小心拿出叠放整齐的破旧的一毛两毛五毛人民币,袋子底下有好多一分两分五分的硬币,然后用力地往自己手指上吐一口唾沫,开始数出要付出的钱。
不管站在他面前的是新媳妇还是中老年妇女,一年四季,他都是在重复这一个动作和表情,这严肃认真又有点不雅的动作,点好之后再慢慢地把刚才的动作倒着演示一遍。这种素质才是职业的做生意的人,专心致志一丝不苟。
村里的老人,小孩,所有人都叫他“小头”,因为小头的头真的很小。看着小头车上一件件东西,“小头,这个东西多少钱?”“拿两个酒瓶就可以换。”小头回复说。小头不止头小,牙齿只有一颗了,就剩一颗门牙,还少了半截,只有在吃藕片的时候才会塞牙。问好价钱后,开始攒钱买或是拿家里的东西来换。阿狗从不换小头的糖豆吃,小头拿钱的动作,阿狗觉得很奇怪,吃的东西不买他的,这就是阿狗独立思考的结果。阿狗换得起的只有两个酒瓶就能换到的小手枪,用皮筋能打出去小石子。
有了武器之后,在村子里走路的底气都不一样啦,阿狗再也不用绕着那些人走了,弟弟跟在阿狗后面,两个人都有枪,组成了一支有枪的队伍,心想如果是现在小鬼子来了,阿狗要一枪毙了那东洋王八蛋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