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4.既然说到早操,我就想起升旗仪式。每周一早上,校长都要全校表扬某两位同学,然后在全校同学面前把国旗升上去,那时候他们就是我偶像,总是幻想某天我能神气地站在上面接受别人仰慕的目光。所以我总是把少先队礼举得特别端正,期望某天能成为手势代理人,从而能站到上面去升旗。很失望,校长好像从来没注意过。
125.后来我终于成了专业升旗手了,就是每周缺表扬的同学的时候,要我跟另一位高年级的同学一起把国旗升上去,总觉得没偶然来一次的同学兴奋。关于升旗这事儿,五年级的时候老师还让我们写了一篇作文,我不知其深意,写了一篇跟零分作文差不多的废话上去,结果成了我人生史上的一个耻辱:谁知道写篇文章还得有这么多深意?!阳光明媚的天,升个旗,还得想个革命烈士的事情。经过同学的点拨,最后我也无可奈何地接受了这个潜规则。
126.二年级的时候,父母开始到外地做生意了,大哥根据自己的意愿去了少林寺,家里只有我跟二哥,说实话,我已经不记得我们是怎么度过大部分没有家人的日子了。村里跛子的儿子叫晶,跟我一届,他也是大地主后代,但是过得比我们不好。经常要帮家里做农活,父亲后来经常跟我说,你应该庆幸,不是生在他那样的家庭,你看他多可怜,经常要给家里干活,如果他跟你一样的条件的话,学习肯定比你好。
127.可是父亲永远不知道,我是多么羡慕他。他父亲母亲一直在他身边,(后来他们离婚了)奶奶也一直在,又捡了个妹妹,经常看到一家人有说有笑。每次人家回家可以叫爸爸,我回来了。而给我应门的永远是那闪朱漆大门,以及那口快要失色的大锁,有时候真的不想回家。至今我还羡慕所有父母在身边的孩子,不管贫穷还是富裕。
128.那些年我常常在梦里梦见父母,梦见他们接我去常熟跟他们一起生活。可是每每到了中学这个上坡,我便走不了,只能在原地打转,最后到焦急地醒来。在我梦里,常熟几乎是最美丽的地方,因为那里有我的父母。
129.那年我爷爷在一场很莫名的意外中过世。他从楼梯上莫名奇妙地摔下来,却没有一丝声响,等我们看到的时候他已经倒在血泊里,当天就过世。晚上所有亲戚过来围在爷爷边上。那天我很害怕,原本就害怕爷爷,现在他又过世了,便不敢再看到他,终于我没能见爷爷最后一面。
130.对于生老病死还没有任何概念的我来说,那时候是开心的。因为我看到我喜欢的婶婶回来了,父母回来了,所有人都回来了。从来没有这么多人齐聚一堂过,除了满堂的白布,沉重的音乐,告诉我,这似乎是件不好的事情。
131.在灵堂上,记忆最深刻的是,一位同住在一个天井的老奶奶,年纪似乎很大了,一个人独自生活。那天她魏颤颤地拿了一叠黄表纸和几柱香,点燃,边烧黄表纸边说,你都死了,我怎么还活着?老朋友送你一程。说完不再言语,烧完便走。在所有人的感情里,我最能体会到她的悲伤,比边上孝妇孝子的震天哭声要揪心很多很多。
132.在守灵三天后,所有人都热热闹闹地送爷爷上路。两个铜锣以缓慢沉重的节奏告诉大家,要送人上路,请关好后门后窗,要不然听说生魂会到开着后门后窗的人家去做客。大伯捧着爷爷照片跟在棺材后面,我们披着孝衣举着花圈缓慢地走。最后在小树林里安了家,结束后,所有人都便四处散去。多年以后我才觉得悲伤。
133.所有人来了又很快就走,最终又只剩下我们兄妹相依为命。二哥大部分时间看我不顺眼,有时候心情不错,还是喜欢找我一起玩。有时候在二楼(我家是三间大瓦房)玩跳格子,他用学校拿来的粉笔在地上画出一个个格子,然后带着我一起玩。看着我经常笨笨地输掉很多房子,在我不知所措的时候,经常笑得很开心,会大手一挥,在地上画出个小小的格子,说借我梯子使使,不过到最后还是全输给他了。这时候他会心情很好地牵着我的手,说要带我参观他的房子,我也装模作样地左顾右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