式微,式微,胡不归

在公园为一对陌生老人所拍,顺颂安康

刚得到消息,家族中的忠富公已于上周长辞,和我们的老祖宗一起会合去了。想起上两个月看到他时,他还健康,柱着一根木棍在街上疾走如飞,身板很是结实。人生无非生老病死,难违自然规律,但想起自小熟悉的长辈远行不归,内心仍有戚戚。记得去年还一起坐车去镇上,他声音洪量,像从前一样直来直去,很有神采。依这样的情形看,他的高寿应不止如此。

一个人到了一定的岁月,方察觉时间的无情,习以为常的人来人往,徒然发觉沉重。看着双亲渐老,亲朋老去,有时是一个鲜活的人今朝还笑容满面,明朝却是撒手人寰,难免有怅惘的情愫。此时愈能体会何以古人说,树欲静而风不止,何以是近乡情更怯,何以是双亲在不远游,游必有方。人生是单行车道,有些遗憾可以弥补,大多则是长久的遗憾。

我知道这些年他一直害怕“老”这个字。他们都避免不提,似乎不提便可以真的时间停顿。他每天按时看新闻联播,不错过体育频道上任何他喜欢的篮球赛。他有充分的理由说他没有落伍,他依然了解世界的风云变幻,依然像年轻时一样关心政治,一直热衷和村委会的人讨论选举的工作,选谁还是不选谁。一直期待着像前几年一样,经常有村干部来向他商讨对策,但明显少得多了。他也许有察觉,把他人说话的语气神色看得比任何时候要重,尊重二字上升到无以复加的程度。

我是残忍的。有时看到他依然高高在上的姿态,像极一个统治者万寿无疆的语气,暴躁地斥喝,比方他心烦时就打那条无辜的狗,用脚踢它,或者对小孩采取怒喝恐吓,认为这是最有效管理小孩的方法,我便难过。我以为,一个老人,须担当得起慈厚二字。于是难得看电视的时候我说,你知道吗,现在有时只要稍有人大声一点,我内心便惊恐一跳。我只以为是我个人而已,大姐和三哥说起均有如此情况,你知道吗?你还需要将这样的阴影传给更小的一代吗,以此来保持你的威严?你老了。我依旧残忍下去,影射着说,当初毛去世的时候,举国人民捶心顿足,好像地陷天塌日子到了尽头,现在不一样地球照转如常吗?

他暴跳如牛,他说他养了只没良心的狗。他是多疼爱我,但我现在说这样不仁不义的话来打老子的树杪。他说,你真没教养,说我老了,来来来,说说国内的事,再说说国际的事,再说说台湾的事,看我哪样不晓得!老子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没有个领导不喜欢我,单位没有半个职工不服我。你看看你现在自己,有什么给老子摆得出的呢?!我再没有吭声。这个高傲的老头,永远站在自己的高巅之上。我继续残忍地想,没有谁在时间面前不低头的。

六月,我还在镇上的照相馆上班。五万人的小镇,年轻人外出务工,留守家园的多是老人小孩。有天跟位六十岁左右的人照完登记照,便攀谈起来。他问我姓什么,是哪个村的人。当我告诉他的时候,他又问我,你认识A吗,他是我的同学。我说,他是我的本家哥哥,已经去了。他大骇道,前不久还一起喝酒呢,他多热情啊,说老同学多年没见,非要喝餐酒不可。他的脸色看起来正常极了,不像有大病的人。A的确是个有趣的人,风趣,大度,是位乡镇的律师。他到市里出差住进一家宾馆,第二天却再也没有起床,没有任何征兆。他又问,你知道B老人吗,前几天我看到他走在街道上,像是得了中风,走路东倒西歪。我愣了几秒,没有说话,那一刻有马蜂蜇了我的心一下。无论如何逞强,岁月照样无情。我没有告诉那个照相的人,B是我的父亲。他没有中风,是真正老去。走路蹒跚,拖拖踏踏。他那样高傲,走在街道上努力抬高他的头颅,似乎满街的熟人仍然对他尊重有加,喊着站长或主任这样他引之为豪的头衔。

有时回到家里,看到他永远在地里劳作。挑粪,拔草,打农药,插竹杆,挖地沟……还有,结识个花农,从他家买来三千棵桂花苗,豪言壮语地说,还要发笔财。我经常为他不安,不知你真的老了吗?为什么越老越要粘在地里呢?这样忘我地劳作,让我觉得劳动着不是一种美,而是对他人的一种虐心。比他老的老头,比他小的老头去得差不多了,在烈日下他戴着草帽弓着身体,豆大的汗从赤膊上流下来,有一种倔强的不愿老去之孤独。

同样是六月,妈妈去县城走趟亲戚回家,我去车站接她。车已停在那里,我上车牵她的手,她下车小心翼翼,像柔弱的水草,没有骨头。小小一段路,她走得那样艰难,几乎是我全程撑着她走完。在大街上,我突然想哭。为什么会这样,从什么时候这样,我亲爱的妈妈就这样苍老垂垂。

年初,村里祠堂落成之际,父亲上台讲话了。在镇的电视台里,他颤颤巍巍走到主席台前,连拿讲稿的手都是抖动的。他逼近电视,问我,你老子看起来真显得老啊,真是这样吗?又说,若是我先走,你妈就没有工资可领,还是她先走好。当他离开电视房的时候,妈妈说,总是以为自己了不起,这个家没有我,你们兄弟姐妹哪个想理他。我先走了,谁来做饭给他饭吃,难道媳妇能来给他洗个澡?我住在谁那里,都好照顾的。

你们俩个万岁万岁万万岁,我说,看看妈妈慈善的面容,看着她边上父亲搁在桌上的香烟,冒着烟,长的烟灰在燃烧中还没有掉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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