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边抽烟,一边站在窗口欣赏着斜对面的教堂,深蓝色的圆顶建筑,橘红色的琉璃瓦片,加上乳白色的立面;枝繁叶茂的梧桐树下,车流人流不断(我不喜欢“车水马龙”这个词,总觉得太商业),穿天蓝色工作服的人就站在厕所边上。多年前,一个下雨天,我在武汉的一家小旅馆里,躺在床上学会了抽烟,外面的街上水流不断,路上的泥土混和着雨水被来往的卡车轮子压得到处飞溅。小饭店的女人抓起活蹦乱跳的鱼,用力摔在脏乱的泥地上,一连很多天雨一直在下,我居然在异乡开始抽烟,我开始有点讨厌的烟草味,之后的日子里这个味道竟然从没有离开过自己。
我没有胆量去楼下写生,我担心别人看到我那蹩脚的色彩,听说过高手都在民间,我理解的民间就是路人来回穿梭的大马路上,我只好站在房间内偷偷描画窗外的教堂。我打算画一张黄昏的教堂,一张晨曦的教堂,一张夜里深蓝色天空的教堂,一张雨天的教堂,一张晴天的教堂,我打算画很多不一样的教堂,我要通过教堂完成自己的画家梦。我发誓想要画这么多教堂的时候,没有想起“莫奈”,他的教堂没有启发我,但我必须承认我很佩服莫奈。
有一次哥哥跟我说,你要把头发留起来,把胡子也留起来,身上脏一点。我问为什么?哥哥却说,你现在看上去不像搞艺术的,不够落魄。我笑了,因为哥哥不知道我的绘画计划,他觉得艺术家都是穷困潦倒,像是乞丐。我用毕业前家里父母寄来的卖粮食血汗辛苦钱,买了一个小冰箱,后来又用辛苦钱买了一个微波炉,后来又买了一张床。再后来我又把只制热的空调找人修好了,花了我大半个月的生活费。我把大学里买的所有的画册和文学书都放在床后面的书柜上,书柜上面堆满了学校里以前画的大大小小的油画,各种尺寸,各种题材,唯独没有教堂的风景画。
哥哥不知道,我哪是搞艺术,其实一直在被艺术搞。
我不得不说烟是个好东西,能让我精力集中去做一件事,就是抽烟的时候认真去抽,不集中我也怕最后会烧到自己的手指。烟对身体身体是不会有危害的,至少烟没有伤害到我的老奶奶,九十岁的时候还抽着烟袋。没有黄烟的时候也会抽些干树叶,父亲对自己的奶奶有意见,可干树叶抽起来也是烟草的味道吧,不然,为何父亲偷梁换柱老奶奶居然没有抽出来。知道这个消息后,我是更加坦坦荡荡地抽起了烟,牙齿变黄没什么,我只想一心集中精力做好一件事情,画不好画,抽得好烟也不算枉活着。
我在炎热的夏天开始慢慢习惯新的画室带来新的绘画的灵感,我租这个房子的时候并不是因为他斜对面有个教堂,我倒是觉得正对面有个免费的星级厕所给我很大的安慰,不然这种环境下想上个厕所,真的是很不方便。
我不得不说上厕所是个大事情,当厕所紧张的时候,你的心情也会变得更加紧张,有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感觉。这个时候如果楼层之间的厕所门关着,你就会越发感到路对面的星级厕所的亲切了。有一次,我不得不提的那一次,实在是印象深刻。不是我看到的印象深刻,是这件事情让我很难忘记。就是开始的这个夏天,对我来说算是个黑色的八月,六月因高考而变得很黑,那八月因炎热而变得黑。二楼三楼的住户房间里都有夹层间洗手间的灯的开关,所以厕所里有四五个形状各异的灯泡。
小家子气的当地人,分得很细,细得你都觉得过分了。邻里之间关系很客气,一点也不热情,各过各的,你吃你的吃红烧肉,我吃我的菜饭骨头汤。夏天深夜的时候我打开厕所灯,快步走出房门奔向厕所,我看到灯已经亮着,门半开着。我边走边果断判定里面没人,因为门开着,如果里面有人门肯定是关着的。
我推门的一瞬间,看到了楼上八十岁的老妇人赤裸的背坐在脏兮兮的大浴缸里,因为是坐着,又背对着门,我只能看到那干瘪布满老年斑的瘦瘦脊背(其实没看清,多半凭想象)。我觉得我当时忘记是怎么想的了。一瞬间的时候,老人家开口了:“你怎么不敲门,就这样闯进来,怎么这么没礼貌?”我想辩解,门开着,或是还没来得及敲。我问:“洗澡怎么不关门?”她说:“老人家洗澡不好关门的,万一……”这个时候我已经奔到楼下走对马路的洗手间了。
不容易,我差点被冠上偷看老奶奶洗澡的罪名。老奶奶也不容易,自己领着智障的儿子,这么大年龄了还在公共厕所冒着被闯入或是偷窥的危险,深夜里洗个澡。咱不也得表示理解嘛,咱毕竟是个人道主义的艺术工作者,光明磊落地做每一件事,不丢人。后来碰面只是点头表示打打招呼,在洗澡的那一幕算是第一次见面并说话,岁月的沧桑爬满老人的全身,走到三楼已是气喘吁吁了。傻儿子很有活力地乐呵呵地跟在母亲后面,把老妇人当做一座山般地实实在在地依靠着。
这是我楼上的邻居,他们住在七十六号可能大概也许已经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