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个夏天

还没下车已经看到林蒙站在广场正中心等我。

超过170公分的女孩在人群中十分瞩目。那小小一张脸却配了大眼睛,且眼睛水汪汪,像是一直含着泪,但嘴角又似乎永远弯着一点,那矛盾的神情令人困惑,那是一个斯芬克斯之谜。嫌天气热所以穿得那么少,露出修长美腿及大片紧致雪白肌肤,反射着耀眼的阳光,美得眩目。这还不算,最最要命的是,她意识不到自己美到什么程度,她只知道自己美,能够靠美貌占得几分便宜,一向把美当做杀伤性武器,用起来毫无顾忌,因为不相信会造成严重后果。在她面前,我自信全失,自觉成为丑小鸭。 已经过了约定时间,她不断看腕上的表,朝着每一个我可能出现的方向张望。能够让这么美的女孩子等,我心里有点得意,毫不惭愧。 “蒙蒙!蒙蒙!”我一下车便快步走向林蒙,大声喊她,又大力招手。 她听见声音一下子跳起来,东看西看终于锁定我的方位,飞快地朝我奔过来,腿长,三步两步已经到跟前。 “君姐!”林蒙一边喊着一边朝我扑过来,撞得我连退几步,又紧紧抱住我不放,在我耳边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仿佛小动物受了委屈那样。 即使是这样的美女也毫无新意,大喜是为了男人,大悲还是为了男人,每次急急找我,都是为了男人--她那远在天边的男朋友,大熊。 面前那张俏脸几乎皱成了团,五官都挤在一起,眉间耸起连绵陡峭高山。也亏得是年轻,再过十年,只怕给她金银也不敢摆出这样的表情,否则眉梢眼角的纹路如何按得平。

“你说怎么办嘛……” 林蒙几乎要把那根吸管头咬断,可怜的吸管。我“噗”一声笑出来。 “你还笑?有什么可笑的,君姐,我都要烦死了!”带着哭腔撒娇,这是她的强项,想来这几年不知有多少英雄豪杰败在这可怜兮兮的哭腔上。唉,我的心思全不在她的言语上,尽围着她的美貌打转。 每到毕业时节,这样的戏码不知要上演多少出,不过是换了主角,但情节来回不过那样:男主角和女主角在毕业时要分隔两地,因此必须在远大前程和亲密爱人之间做一个抉择。不知道男人会不会为此忧心缠绵难以决断,或者都只是女方苦苦不知所措。我早已经看烦听腻,再也提不起兴趣,但既然已经来了,只得摆出前辈的姿态,再按多年总结的套路走一遍。

“你爱大熊么?” “再没有人像大熊对我那样好。生日、纪念日从不忘记,打工攒钱飞来看我;遇到我喜欢的东西都尽力送上;在一起两年,从来未对我大声呼喝,从来--没有。我脾气那么差,他也一味只是哄哄哄。真的遇到大事,他也有智能帮我冷静分析。而且--” “--而且身材高大,身手敏捷,身段健硕,外形也跟你一般出众,居然还住在同一条街上,这样的男朋友你哪里去找?跟他回新疆吧,中石油不是每个人都能进的。还有什么可考虑?”——但我听得清清楚楚,林蒙从头到尾没有“爱”字,现在的女孩多么聪明,想到我们过去——唉,不说也罢,小女孩已经甩我们几条街。

“我不想回家,我想去外面看一看天地。”林蒙双眼放光,“我机会多多,能力也不差,我这么年轻,不出去闯一闯就回家去,多可惜。” “那么,叫大熊跟你一起,去同一个城市,大家都从头开始。” “他学的是石油勘探,怎么可能留在城市里!中石油几乎是最好的去处,其他的工作,他会干什么呢?如果他过得不好,可会怪我?” 这样的担心再平常不过,确有道理。 就算一早说好牺牲、奉献,早知道的后果真的出现,还是心不甘情不愿。生活不理想之际,当初放弃的选择必是最好的选择。况且还要把另一个人的前程背在身上,做得好是恩人,做得不好是一辈子的罪人。

“那么,交还学费,自由择业。” “大熊呢?” “叫他等,待你功成名就,再说将来。” “他会等吗?” “那是他自己的抉择。既然你没有选择他,那他是否选择你,决定权就不在你手上了。” “啊,是……”林蒙露出失落的样子来,“交还学费,我爸妈是一定不肯的,弟弟还在读书,这几年学费生活费和补助,不是一笔小数目。” “借钱呢?你可有积蓄?或者向大熊求助,他一直有收入。” 林蒙摇摇头,“现在不过男女朋友关系,就开口向他借钱,以后如何抬得起头?再说,怎么跟他讲?--大熊,我们各奔前程吧,但我需要一笔钱赎身,借给我可好?我要离开他不说,还跟他借路费,他即使愿意伸手,我也没有脸开这个口。” 美人的脑子并不糊涂,兼有些书生气。我长长一声叹息,也就是此时,还与江湖客不一样吧,过得几年,就不同了。 林蒙紧紧抿住双唇,微微蹙眉,失神地望着面前那杯冰柠茶,无意识地不断用吸管去戳杯中的水。 我轻轻开口,用手指蘸了杯壁上的水珠在桌上划,“我们来捋捋,看有几条路可以走。” 林蒙茫然地点点头,示意我继续。 “你是免费师范生,本来应该是回生源地当老师,那么大熊也必定与你一起,对他来讲,娶妻生子,安乐日子,是最美好结局。”林蒙无奈地点头。 “如果不回生源地,除非有人愿意与你交换就业,那么你就必须去他的原籍,这也只能是碰运气,不见得是好地方。”

林蒙微微叹息。 我看她一眼,继续讲,“第三条路,补缴所有费用,你就自由了,随得你去哪,找什么工作。但是,除了回家,其他情况,大熊不见得会与你一起。等或者不等,也是他自己选择。”

话已说尽, 接下来便是长长的沉默。每一条路都是死路。每一种生活,都不完美。一人计短,两人也没有商量出好计策,分手的时候,林蒙仍然低着头,皱着眉,无限烦恼,又似在苦苦思索。 我也曾有过那样表情,我也曾那样无奈无望无助地苦苦思索。年轻时候,都想要离开家乡,去远方。其实每一个远方,都是别人的家乡。我们追求的生活,正是别人想要摆脱的生活。站在人生的路口,绝大多数时候,并没有人来指引,要待我们走上那条路,甚至走很久,我们才晓得,路上到底是什么风光。但是,也不能回头了。

林蒙没有再找我。我也无从得到她的消息。直至那一个周末。

大学门口,人山人海,待客的出租车几乎阻断整条马路。 看看前方堵车长龙,不知道要等多久,于是摊开报纸,目光落到一则新闻的大幅彩照上:《校园婚礼,毕业生新娘寝室披嫁衣》。 那双永远含泪的大眼,微弯的嘴角,异常熟悉。 但我并不认识那名嘴角咧到耳后的新郎官。

我揉揉眼睛,又再凑近看看新娘的笑容,心头一团乱麻,却不免有点唏嘘,脸上莫名地痒起来,抚一下,冰凉的两道泪痕。 在汽车颠簸中看报纸真是累,我揉揉脸,合上眼睛休息。 放暑假,校园里聒噪的只剩下蝉,这么热烈的天气,却让人觉得非常冷清。走完一批,又来一批,要到秋天才会热闹了,真希望这个夏天赶快过去。

(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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