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所有的神明,我都心存畏惧,我始终相信在这世间,自有冥冥主宰。顺境里长大的人大多天真,即使苦痛,也多是为赋新词强说愁。常常对于某些文字通达凝练的人钦佩,却仅止于钦佩,绝不羡慕。或许安稳太久,我不愿承受任何生活的波澜。曾经在心底里怨恨某个人,最终在心底里原谅了他和他给的一切。这些都在心底里默默发生,甚至来不及和人分享,原来人这一生总有些秘密需要烂在自己的肚子里。
这几日在读安意如的《惜春纪》。“正偎翠倚红,应记浮生若梦。若一朝清冷,愿君随缘珍重。”素白的封面上除了淡漠山水只剩一行小字,却仿佛已经看到红楼梦里那一位几乎不着人痕迹的四小姐可怜又让人不忍心怜悯的一生。我不看红楼,对里面人物的认知也止步于电视剧中。可这毕竟是一本太多人关注的书,角角落落之处也难逃对它的褒奖赞誉。曹公笔下的十二钗个个都不为我所喜。黛玉太小气,宝钗太虚作,探春太尖酸,迎春太软弱,而这个四妹妹惜春,更是几乎淡出我的视线,形同影子。倒是曾经对史湘云和宝琴有些好印象,最终也只是喜欢罢了。可这一次,安意如竟真的给我个大大的惊异。一本惜春纪,除了人物和背景还和红楼梦有些关联,剩余的大致可以看成一本独立的小说了。
这里有个大胆的假设,惜春之所以命运多迭,是因为她一出生就已经是人世间最大的悲剧了。她的母亲竟然是秦可卿!而父亲就是秦可卿的公公贾敬。这乱伦之果存于世上不是美好,反而是恨的源头。所以惜春没有家,她住在贾府,却只是客居的小姐。除了贾母心疼孙女,又有谁在意过她?清冷寡淡,是她的性子,更是她的自我保护。有家归不得,那个嫂子是亲娘,那个哥哥是仇人,那个爹疼她,可这种疼爱带着的更多的是一种炫耀和示威吧。
当贾府还没有没落,当贾母还没有逝去,惜春虽然也不快乐,至少还是轻松的。可当这一切都离开她,甚至黛玉,宝哥哥都离开了,她外表仿佛还是那样清淡,可内心里却仿佛一下子强大起来。她用自己的爱情和婚姻换来宝玉的归来,可归来的宝玉却因为黛玉的离去而出家遁世。每个人只能为自己爱的那个人负责,至于其他人,顾不得那么多。
惜春爱冯紫英吗?这个安排给惜春的男人本来可以给她幸福吧。可惜春要怎么爱他呢?不堪的身世,让她从开始就明白,一世无缘。惜春真的努力过,她在遵从于命运之前见了冯紫英最后一面,如果这时候他勇敢一点,会不会有个不一样的结局?为什么每次都是男人在失去后才懂得失去的是一辈子都该珍惜的人,一辈子都再也追不回的人?难道只是因为写故事的是女人?冯紫英放弃了惜春,其实那时候开始就该知道他们不该再有交集。偏偏命运捉弄人,他们重逢在寺中。惜春一生礼佛,却偏偏在这佛门中挑战礼教。他们彼此爱着,或许更多是彼此需要,时间才是验证爱情的良方。所以冯紫英忘不了惜春,贾珍忘不了秦可卿,宝玉忘不了黛玉,不是别人以为的爱情,是自己也弄不懂却要坚持的爱情。
他们最终还是有一段相拥的时光。尽管这是以痛苦为代价的。冯紫英的妻子雨蝉的离家乃至死亡,冯父冯母的病痛,冯紫英自己的命悬一线,这些都是代价。可最终惜春看清的却是对冯紫英的一句:你有什么值得我依靠?她是真的死心了吧。这个男人爱她,爱得连命都可以不要,但那又怎样,他还是不能许她安稳,他的天真让她失望。男女相爱没有理由,分离却一定有理由。很多时候是因为两个人成长的脚步没办法保持一致。
我一直在猜测,这个故事会有一个怎样的结局。只是没想到,最后惜春会失去所有的记忆。她真是个聪明到决绝的女子。既然不能拥有,就选择记得。既然连记得都是伤痛,那就选择忘记。她忘了冯紫英,忘了所有前因后果,忘了付出的一切和得到的一切。她只要回自己,回到没有认识他的最初。人生若只如初相见,不要后来或许就没有伤心;回首方悔当年痴,不要再见或许就没有暗恨。
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花期已过,沧海桑田千帆过,只有花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