恍惚间有种错觉,仿佛是深夜里,睡在紧挨着马路的窗口,偶然来往的车灯在墙上一明一暗,我明明闭着眼睛,却能清楚地看到光影的变幻。又仿佛,能听到外面人声嘈杂,脚步声匆匆忙忙,大家似乎都急着赶着去做什么,这声音似乎是催促着我,而我固执地不愿睁开眼睛。我无法分辨这是梦还是现实,又或者是两者之间,感觉竟是如此真实,感觉如同在梦中,却又很清醒,绞尽脑汁地在想什么时候有过这样的经历,怎么会出现这样的幻象。
于是在梦魇中挣扎,心像被什么东西拖着,不断下坠,分不清这究竟是什么时间。模糊地记得那些深夜独自在北京街头游荡的日子,没有具体情节,没有时间地点,甚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度过的那些夜晚。空洞的记忆中只剩下夜晚的街道在浓墨般的夜色笼罩下延伸,如同生命的脉络,显露出一点疲惫,白日里被各种倾轧下不能见的真实。或许有灯,偶尔飞驰而过的车辆在视网膜上留下长长的拖影,仿若一张无声而绚丽的照片,我不禁怀疑这记忆的真实性。夜间行走的我,究竟是一个魂灵,还是一具行尸走肉。
行走于我,是一种生活常态。生活里一些厚重的惊喜、一些虚伪的自信都让人无所适从,给人带来的不安全感值得深思。而行走这件事给人以无尽想象,可以浪漫也可以在行走中用观望把现实泅渡。在某个瞬间,突然停下脚步,想起孑然一身的梦幻,日复一日。
一直以为自己对于孤独有种旁人不能理解的耐受力。曾经不止一次独自一人一言不发在北京城区内漫无目的地游荡,最远一次从东南三环一路步行至西北四环,一路风尘仆仆,其实在偷眼观察这城市。汽车的轰鸣和熙攘的人群在交汇流动,所有的拥挤喧闹行色匆匆中我仿佛看到了红尘翻滚,仿佛这一切都离我太远,我只是个看客,在驻步的瞬间,看一出无声的特写。为此我以为我享受孤独。
直到某天在郊区独自走过一段空旷的道路,太阳焦灼地暴晒,干燥的空气中漂浮着黄色的尘土,浑浊不堪。毫无目的地沿着滚烫的路面奋力前行,马路空空荡荡、宽敞无情、一望无际,自己却猛然张皇无措,不明白为何要这样走下去。而视线可及的一切都是如此的了无生气,没有人也没有多少植物,风中缺少湿度,没有蒸腾而上的生命力,绝望如泱泱沧海汹涌而来,却无处躲避只能勉力前行,否则就要永远困在这里,像一个醒不过来的噩梦。而行走的感觉只是为了躲避那些残梦,生命里所有的浮光掠影和苟延残喘沿着道路拉长,仿若迷失到惊惶,心脏仿佛被什么大力挤压着,只能发出闷闷的声响。同样是无声的画面,却是恐惧到极致的沉默。这样一直走到稍微繁华的地段,看到人来人往,才长出一口气,感觉自己还活着,从此不敢再说自己有多喜欢孤独,人类毕竟是群居动物。
然而回到闹市区,依旧无法适从。在人来人往的街头,在高大的建筑的阴影下,突然感到陌生然后害怕至寒冷,恨不能将自己缩成一小团,守住自己胸口的这点暖意,也让自己远离所有人的视线。虽然明知,周围的一切与己无关,却仍走得战战兢兢、如履薄冰,面上还强作镇静、步履如常。那样盛世繁华编织出来的巨大幻想,仰望时仿若梦想一样,而我与这一切格格不入,我仍是局外人。应该卑微还是麻木?如何走过那些人群?如何在行走中不去忘记一些回忆?一种繁华背后必定要承载着另一种悲伤,在这样的城市,不管你有多么柔软的内心,人和人的对峙始终都蕴含着繁华和寂寞的落差。我就这样流离失所。
自己漫不经心挥霍青春的时候,蓦然发现很多认识的人已经站成一种明朗而大气的姿势了,而我依然面无表情地幼稚着。我以为远走他乡就可以与过去划清界限,乐于被时间冲淡,可以过得丰盈,可以处事不惊、沉默坚定,可以拥有洗尽铅华的淡然,漠然对得不到的释然放手,对已拥有的心存感恩。却不曾想,经年之后,我还是没有学会察言观色,不懂得是时候退让,内心异常的懦弱,总在一些时候异常沉默,越发的优柔寡断、固步自封,甚至比年少更加任性。而我觉得我不该如此,不该和所谓的文艺着边,不该异常敏感,也不该总是被情绪牵扯沉溺。曾经我以为自己比谁都超脱,但到了最后,我比谁都脆弱。
你们一个个离开,理由千奇百怪,都是时光犯的错,这种理由我听了太多。于是只剩我,固执地与时间洪荒相抵触,坚持着你们所放弃的,无法沉静下来,一再的悲喜无常,以致于显露出骄纵的脾气,尖锐到丢到了往日的隐忍。我和自己的赌,我却输得一败涂地。其实我只是害怕,害怕自己终究彻底走向俗不可耐的一端,彻底向世界屈服。我不知道这该叫做成熟还是苍老。村上春树说过:“我一直以为人是慢慢变老的,其实不是,人是一瞬间变老的。”时光荏苒,岁月画扇,风逐残年,时间如同一条湍急的河,一路冲刷下来,有些事不经意的完整,有些人顺其自然地分离,生活展开筚路蓝缕,谁不是赤裸前行伤痕累累。轻浮的东西似乎一直漂着,而沉重的东西,却最早的沉淀下来了。我尝试着去看河水清澈,却看见水面上的气泡一个个无声地破碎,我开始怀疑自己。
这个年龄极容易厌倦,在厌倦中丢下一些人,一些事。而我不想以任何方式来怀念谁,抑或是一段时光。漫长的年轮说总会有光,告诉我们各自回家的方向,我们有各自的远方,而惨淡的青春只给我一夜未央的情绪用来遗忘。曾经拼了命的追,如今发了疯的退。忽略了那些不堪的回忆,我甚至连那些日子里的人都不愿意记住。可每当时光有所感慨,我总会意犹未尽地想起一张张忽明忽暗的容颜,在每个深夜。曾经视为生命的人,相遇在彼此最寂寞的时光,却在最热闹的时刻决裂。冗长的岁月里,谁许时光一段黑白,谁许黑白一场离殇。阳光一泻千里,再看笼罩世间的暮霭和楼层,奔走时的仓皇,安坐后的沉寂,内心开始荒芜,每一个句读都不足以表达寂寞和绝望,手足无措,欲言又止。
事情过了许久,我才可以这样写。曾经那些强烈的倾诉欲望,而今只剩下滔滔不绝苍白的言语,诉不尽那些渐渐老去的故事。不再用华美的文字描述不再华美的华年。自我耳目抵达我的心,犹如星辰的光抵达我的眼。我路过这个世间,不过是看一场戏,也许好奇,却无关痛痒,我和这个世界不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