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9年的7月, 北京还在戒严期间, 我跟两个老同事在北京展览馆宾馆的办公室上班. 一天早晨,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进来的是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孩. 老同事介绍她的名字叫一一, 是大二女生, 通过朋友介绍来我们公司实习. 一一个子高挑, 圆圆的脸蛋, 眼睛很大, 长发披肩, 喜欢笑, 很好学, 很快跟大家混熟后就开始抢着干活, 尤其是喜欢跟我抢着翻译合同和往来信函. 两个老同事常常外出办事, 或者找借口不来上班, 所以办公室里经常会只有我们两个人.
1989年的北京, 硬件条件好的宾馆屈指可数, 更没有多少人可以享受宾馆里办公的舒适. 我当时住在公司的招待所里, 房间里没有空调没有卫生间, 所以我每天晚上在办公室待到很晚才走. 北展宾馆的空调和热水都是24小时的, 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 那是一个炎热的夏天, 晚上在招待所的房间里热得睡不着, 中午的时候我就会在宾馆走廊尽头的会议室里睡午觉. 一天中午我正躺在会议室的地毯上睡午觉, 迷迷糊糊地感觉有人在拉我的手, 睡眼朦胧地侧过头来, 看到一一躺在我身边, 笑眯眯地看着我.
"这里这么舒服都被你一个人独占了, 我也要在这里睡." 一一娇嗔地对我说.
"不好吧." 我说着试图抽回我的手.
"不行." 一一握紧我手说."我习惯拉着大人的手睡, 不然做梦会害怕的."
"哎...睡的正香呢被你搅了. 睡吧睡吧......" 我假装不耐烦地说, 心里很享受跟她手拉着手躺在地毯上.
第二天一一穿一个新的白色连衣裙来上班, 进门后见只有我一个人在, 就径直走到我身边, 扶住我的肩, 抬起腿来让我看她的新凉鞋漂不漂亮. 那是一双很精致的高跟皮凉鞋, 正好搭配她的连衣裙. 她向我夸耀这是最新设计的温州产品.
"凉鞋很漂亮, 比里面的脚都漂亮. 哈哈哈......" 我有意调侃她.
她踢了我一脚, "哼, 不理你了." 她转身走开, 坐在斜对面的椅子上开始看书, 时不时地书本上抬起头来向我这边看.
中午的时候, 我说今天不困, 我想到后面的河边去走走.
"好呀好呀." 一一欢快地嚷着. "我小的时候就住在这条小河边, 还下河捞过鱼呢. 都好久没去过了."
我们在坑坑洼洼的河边小路上走着, 一一走在前面, 喋喋不休地讲着她的童年趣事. 突然她哎吆一声坐在地上,双手捂着脚. 我赶紧上前扶她, 蹲下来看她的脚, 一只精致的鞋跟断掉了. 还好她并没有受伤. 我们坐在河边继续聊她童年的故事.
"有人说过你很帅吗?" 她的声音很温柔.
"没有." 我想了想说.
"嘿嘿! 那我算是第一个啦." 一一低着头, 脸上泛起红晕.
"是的. 没有女孩子说过." 我确定地说.
"那...那...你有女朋友吗?" 她的手指放在嘴唇间,呼吸很急促.
我看了看她, 按捺着心里的冲动对她说:"我有女朋友, 是大学同学, 我们感情很好."
接下来是尴尬的沉默. 我不敢看她, 听到她用缓慢的语气说:"她很漂亮是吗?"
"她不是很漂亮, 但是她很有魅力, 对我很好, 我们承诺对方一辈子都不分开." 我说的是心里话, 很怕自己把持不住, 做出对不起她的事情.
那天以后, 一一很少来办公室了. 算起来我们相处只有两个多月的时间. 十月底, 公司决定把我和当年新来的几个大学毕业生发配到四川去实习. 临走前的一天, 一一送给我一个小手绢, 上面写着她家的地址和电话.
"如果你跟女朋友分手了, 你要第一个告诉我. 好吗?" 她的声音哽咽, 眼睛里噙着泪花, 我无法正视她的眼睛, 低着头点了点头. 一一转身, 坚强地走开. 我慢慢抬起头, 看着一一的身影在黄昏中渐行渐远......我们都没有想到, 在此一别, 我们竟然五年都没有再相见.
在我的心里, 一一永远都是那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 美丽善良而又纯情的大二女生.
散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