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七岁的时候,住在太姥姥家。太姥姥的爷爷是地主,所以这是一座大院子,还住着其他六户人家。大院的门口,有着一棵大海瓷碗粗的老桂花树。
老桂花树挺得笔直,简单的分杈,叶子硬的发亮,阳光投下的时候,一闪一闪。它被十一太家的篱笆圈在里头,那块土地总是荒芜,生长着密密的杂草,院子里的大鸡小鸡喜欢跑过去,咯咯咯的叫个不停。还有一只背上有彩色花斑的老猫,总依偎着老桂花树,懒懒地晒太阳。桂花开的时候,在老远的外公的池塘那,就可以闻见香气。
花香不浓也不淡,酿在空气里。秋天把世界分为两半,一半在太阳下,暖暖的,一半在屋檐下,清凉爽快。我站在太阳下的时候,酿得醉人的桂花香和着阳光就钻进了我的肺腑。躲在屋檐下,香气又是另一种味道,清新冷冽。院子就这么浸在老桂花树盛开的香里,在回忆中醉人。
那时候,正是晒茶子的好天气。一棵剥了皮的松树,旧的发灰,赤裸裸的躺在石板上,几个老人家倚着墙,坐着那棵大树,有一搭没一搭地扯着。我和静娟会仔细地翻着一颗颗圆滚滚的茶子,捉茶子虫。小小的白色家伙,就这么放在锅里,慢慢炒,会溢出茶油的香味,撒点盐下去,很好吃。太阳开始西沉,我们跑到大门口,仰起头望着藏在浓绿叶子里的金色花朵,用力地嗅着,心也开始轻快的不得了。
老桂花树不会说话,它沉默地站在那,陪着背微微驼的太姥姥,望着我背着书包,穿过池塘,穿过泥巴拱桥,经过十四太家门前的竹林,然后爬上马路,最后一个转角不见。它沉默的如此温柔,用温暖的香气告诉我们它的存在。院子里的人挑着担出门,背着一箩箩猪草进门,或者在日头里眯着眼远眺,又或者是那些东家长西家短的碎碎话,都在它的沉默里穿梭而过。偶尔会有人经过的时候,不住地抬头,“今年的桂花开得旺呐!香。”它依旧沉默,在橘色的夕阳里,美好的样子成了风景画。
记得有一年,和爸妈来给太姥姥,外公拜年。出大门的时候不知谁“呀”了一声,“看呀,老桂花树结仔了。”我们侧头看,一棵小小的桂花苗依偎在树根旁边。爸爸翻过篱笆,把树苗挖了出来。“会是棵好树。”时间过去了十多年,我竟忘记了当时自己的心情。不知道是欢喜,欢喜自己家房前也会桂花飘香,还是不忍,不忍让它离开老桂花树。
之后没几年,老桂花树生病了。它的枝桠延伸到了篱笆外,许多淡青色的虫子吐丝,悬在路中间,毛骨悚然。外公打了药,没有多大效果。那一年,桂花开得极少。大家都没在意,有外头的人来买,便随随便便的买走了。只得了一千五百块钱,我总觉得不值得。放学回来,树只留下一个孤零零的坑在那。老母鸡便常常跑到那坑里晒太阳。以后,都不会有人在那里驻足转身,嗅桂花香了啊!
隔了几个月,那些买树的人又看中了外公菜园里的那棵饱饭花树(后面知道那是紫薇花),于是,也被挖走了。饱饭花没有什么香味,淡淡的紫色,层层叠叠像花裙。我想,它与老桂花树彼此遥遥相望几十年,会不会被挖走后,又在一起呢?如果在一起,就让它们紧紧挨着吧!它们不会说话,太孤单了。
老桂花树的孩子,已经在我家的院里深深扎根,枝桠繁华,叶子浓绿,八月到来的时候,溢满花香。现在它已经比我高出好几个头了。我呢?怕是不会再长高了。小桂花树,你就慢慢地生长吧!可是还是会想,如果没把你带到这里来,你会不会也被挖走,依旧跟在老桂花树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