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书如面。
镜子里的人是谁?!
是你。
你是谁?
我就是你,我们就是你。
不。。。她,她在哪里?
“找到你可不容易。”Gabriel的声音出现在我的身后,在492米的高空,“我以为你会在地面上。”
“我受不了那种气味。”带来的三瓶酒已经快被我喝完了,但是事情还远远没有做完,也许最好是让不悔给我再送点过来。
“。。。是么?”Gabriel没有再说话,只是站在我身边往下看。
已经是午夜,除了几处稀稀落落的火光,整个城市没有一丝的光亮。这里曾是个大都市,但是病毒爆发后的整个文明并没有支撑很久。网络上刚刚传出行尸视频的时候还只是小范围的骚动,但是随着内容被证实,人们开始疯狂的涌出城市。可是最初几个小时的犹疑让他们失去了机会,外出的道路被军方全部封锁,不进不出,就像几个月之前的N市。这个城市因为N市的牺牲而得以保全,却仍然没有免于被毁去的命运。只是,这一次的破坏者是它所包容的人们,至少在最开始的一天里,呵呵。
“你们想出什么对策了吗?”我摇着瓶中的酒,花香味隐隐的浮现,还是无法掩盖漫天的尸臭。
“八个小时,如果最后我们还不能找到宿主。。。”他停顿了一会,接着说,"we have to do what we've done in that city.”
“呵。”我把最后的酒撒向了地面,起身和Gabriel并肩,“我会找到的。”
下雨了吗?不,只是飘下来的水。但是。。。好香的味道,是酒吗?
缓缓抬起头,望向几乎藏在云中的高楼。这个动作几乎要将我的颈骨折断,不,已经折断了,我能听到骨头断裂时的声音。身体不受控制的倒下,却让我得以更清楚的看见那栋高楼。一个人形的影子似乎从高处坠落下来,黑色衣服在风中猎猎作响。他是绝望了跳楼吗?即将坠地的下一秒,一只白色的翅膀突然出现在他的身后,将下坠的风势生生转为了滑翔的动力。翅膀?他是天使吗?哈哈哈,在这个死者复生的世界上真的还有天使?是不是向这个鸟人许愿,上帝就能听到?能让我重新变成一个正常人吗?哈哈哈,在这个死者复生的世界!?
地面在我眼中急速的变大,但我知道Gabriel的力量不会就这样让我撞在地面上。腾空的一刹那,我注意到一个行尸用一种诡异的姿势向后仰天倒下,已经极度晶体化的眼球似乎死死的盯着我。然后全部的行尸在同时爆发出吼声,像是在宣布对这个死城的占有。
我一定要找到宿主。
在搜寻了三个小时后,我停在一座桥上,开始后悔不该把最后一点酒都倒了,导致现在只能看着空空的瓶底发呆。在我背后五百米的地方,一个女人,三个男人和一个半大的孩子爬出一个下水道口,偷偷走进已经被洗劫无数次的便利店里找吃的。孩子站在门口,紧紧的盯着在远处路上游荡的两三个行尸。他们让我想起了老鼠,小心翼翼,却始终难以逃离死亡的威胁。
似乎有几个行尸闻到了人的味道,开始缓慢的向便利店移动。那个孩子愈加紧张起来,开始低声的催促。但其实催或者不催,差别真的不大,他们回去的路已经被堵死了。就在他们把注意力放在远处行尸上的时候,几只丧尸狗已经偷偷的绕道埋伏在了下水道口周围。
救他们的念头丝毫没有出现在我的脑海中,我只是静静抽完一支烟,然后准备去下一个区域。他们只是早一天或者晚一天,救与不救没有区别,但是我错了。
有新鲜人类的味道,我的胃里又开始翻腾。我始终不能接受我成了一个吃人的怪物,但是那种欲望像是千百根针刺痛我大脑的最深处。起初,我控制着自己远离人类,但是我越是极力的克制,那种感觉就越是强烈,让我几乎昏厥过去。我确实昏了过去,当我重新恢复意识的时候,我正抱着一条被啃了一半的大腿。我抛下腿,开始哭泣。
在我第三次昏迷,接着第三次抱着人的某个部位醒来的时候,我绝望的想找个液压机把自己压扁。但这个念头随后就被海量的信息冲垮了,在我昏迷的时候,情况发生了太大的变化。每次醒来我都能发现自己的同类在不断的增加,而这最后一次,我已经看不到什么活人了。同类的破坏力远比我想象中更大,而我每次的昏迷都是对他们的纵容。我害怕,害怕那样的事情会发生。
随手抓来一个男人,他像个女人一样大叫,一股臭味突然散发出来。呵呵,我错了,最臭的其实是我。我撕下他的手臂,他发出更加凄厉的尖叫,就像是想要震破我的鼓膜,如果我还有的话。
我又能神智清醒的处理纷乱的信息了。那里有五个人,应该有女人,因为我闻到了特殊的味道。虽然一次次的证明是我的妄想,但我还是忍不住希望那个人会是她。我不知道我该怎么面对她,也许能让我知道她没有变成行尸就已经很好。可是如何保护她,能保护她多久?我不知道。
也许只是我想多了,就像之前的几百个女人一样,她们都不是她,她也许真的在最开始的几个小时就离开了这个城市。也许真的只是我的错觉而已,那个身影多像我梦中常出现的那个人。
逃出便利店的五个人发现自己已经陷入了重重包围之中,但是与之前我所见到的几次屠杀完全不一样。在行尸数量不多的情况下,三只灵活的丧尸狗就可以是杀戮的主宰者,但是这一次,丧尸狗没有发动任何的攻击。它们围着五个人绕圈,而行尸则在外围静静的聚集成一个更大的圈子。五个人紧紧的聚在一起,恐惧满满的写在脸上。没有人尝试逃跑,并不是因为不存在活着逃出去的可能性,只是因为谁都不愿意做必死的第一个。
三只狗继续不停的绕着圈子,一个念头在我脑中一闪而过,却没有明白那意味着什么。与此同时,街角又闪出了三只丧尸狗,加入了绕圈的行列。这已是死地,但是已经推迟了许久的终局始终没有出现。突然,行尸的圈子破开了一道口子,它们让出了一条通路。三只狗停止绕圈,跑到了通路的外端,然后反身对着那几个人类。剩下的狗也停下了,开始从反方向接近。五个人被迫朝着缺口移动,却不知道是走向新生还是更加凄惨的死亡。
我突然明白了那些狗的动作让我想起的是什么:它们,是牧羊犬。
真的是她!我内心狂喜,终于让我找到她了,她还没事!真是谢天谢地,她没事。。。
可是,我该怎么面对她?我。。。能保护她多久?我没有办法送她出去,这个城市也没有多少活人剩下了。。。我也不知道我还能坚持多久。。。
也许,让我最后亲自看她一眼。。。就一眼。。。
牧羊犬最终会将羊群引向哪里?我希望是牧羊人。我跟在行尸群的后面,想要找到这条道路到底通向何处。
不,不能让她看到我现在的样子。怎么办?一定要想个办法,一定要想个办法。要找个傀儡,但是这里的人已经差不多全崩溃了,怎么办???
不对。。。等等,还有一个人的味道!就在附近,我要他!
我注意到它们并没有直接往最初的目标走,已经走过的路线显然不是最短。它们一定有了新的目标,也许。。。。。。
走到市中心最大的公园附近的时候,丧尸犬突然开始狂吠,已经完全丧失意志的人类不由自主的奔跑起来。行尸群却全部停下了,挡在了我和那五个人类之间。周围涌出了更多的行尸,取代了停下的行尸群。我注意到周围所有的道路都早已被堵上,包括我的身后。
我没有猜错,它们的目标,是我。
那件黑色的衣服,怎么好像有点眼熟?而且他完全不害怕吗?管不了这么多了,也许。。。他真的能帮我。我必须想办法在不伤害他的前提下控制他。该怎么办?
“你想杀了我吗?”我对着空气说,周围的行尸安静得像是不存在。
什么?什么?他在对我说话?他知道我的存在?
“我知道你在控制他们。如果你的目的是杀了我,你现在就可以试试。但如果不是,我想我们可以谈一谈。”行尸的行为虽然最初像是不可控的,但是刚才的一切证明了一定有一个牧羊人存在。他是不是宿主?我不知道,但这是唯一的线索。
他。。。他说的是真的吗?还是有别的目的?我定定了心神,决定信任他一次,就算他肯定不正常,但是他又能对一个死人怎么样呢?
长久的沉默后,正前方的一个行尸摇摇晃晃的走了出来,侧身朝我做了一个这边请的动作。我走到它的身边,说,“带路吧。”
我突然发现我的舌头已经在某次进餐的时候被一起吃进了我的肚子,这是个没有想到的难题。那个诡异的男人站在我的对面,我却没有办法和他交流,哈,真是讽刺。
我站在了他的面前。他和外面成千上万的行尸都不一样,他还保留了人类的意识,而且,显然他可以控制那些无主的行尸。他就像是个行尸中的皇帝,坐在人骨堆成的王座之上。许多行尸像奴仆般的围聚在他的身边,每一个的手里都牢牢的抓着一个还活着的人类,那是为他准备的食物。那五个人也是食物吗?但为什么要从那么远的地方抓来?尤其是在来的路上,我亲眼看到了行尸杀死了另一拨人类,为什么?
很明显,我无法对他读心,而获取信息的另一种方法直接就被我否决掉了。我决定让他自己告诉我,但是就在我问他他是谁之后,他喉咙张了半天也没有让我明白他在说什么。
我思考了一会,然后随便挑了一个还活着的人类,我拖着和死尸无异的人到他跟前,说“把他变成行尸,用他的嘴说话。”
“好主意。”
。。。。。。
又过了大半个小时,半死不活的五个人类在兜了一个大圈子后来到了这个隐秘的行尸宫殿。他住的地方实在不适合作为会客室,我重新挑选了一间稍为干净的房间,让行尸把五个人给带了进来。
“很抱歉,我不是故意吓你们的。”我坐在仅有的一张椅子上,对他们说。我猜他们心里只会更加感到恐怖,在被行尸劫持后看到这样一个活人并不是件好事。
“你,你是人吗?”一个男人问我。
我轻轻的笑了,但根据和他的约定,我只能违心的说:“是。我是个科学家,这次病毒爆发后我就躲在这个地方研制疫苗。但是我没有成功,我只是找到了一种可以控制这些行尸的方法。我发现你们还活着,所以想保护你们。可我不能离开这里,否则我控制的行尸会再次失控。让行尸带你们来,这是没有办法中的办法。”
“想保护我们?最好的方法就是让这些行尸都去跳海!”那个女人说。看得出她一定很漂亮,即使在几天的混乱之后满身尘土,还是个很有吸引力的女人。
“呵,没有那么简单。第一,跳海并不能杀死行尸,反而可能让病毒混入海洋,这太危险了。第二,我没有控制这个城市所有的行尸。我可以保证我的行尸离你们远远的,但是那样我其实等于没有保护你们。”
我知道这些人的心里正在逐渐轻松起来,他们很容易的就相信了我的谎言,即使它漏洞百出。人类总是这样,呵呵。
”我们能出去吗?逃出这个城市?我知道病毒只在这里有,但是外面的道路被军队控制了,没有人能活着离开。如果我们一起去,也许可以向军队证明我们是无害的。而且,你控制行尸的技术一定有用的。“
傻瓜,军队这么做是因为我们不知道宿主是什么样的。如果宿主真的就是我身后这位仁兄的话,我们就不会连活人都不放出去了。
“没你想的那么简单,但是。。。我可以送你们出去。”
什么!!!这不是我们商量好的台词,他在说些什么?!
听到能出去的时候,五个人的眼睛全都亮了起来,但是随后又露出了恐惧的眼神。
我能感到身后行尸的异常,他的身体在剧烈的抖动。呵呵,看来我临时改台词吓到他了。“没事,不用担心,这个行尸已经快到他的尽头了,但不会失控的。你们害怕的话就先出去吧,隔壁还有一间房间,我保证不会有行尸打扰你们。现在,我想和这个行尸一起待一会。“
五个人立刻离开了,没有一点犹豫。那个女人离开的时候多望了一眼,随后被身后的男人推进了那扇门。她,呵呵,我想我不该做什么评价吧。
“怎么回事?你为什么说可以送他们出去?”我几乎要崩溃,只能是咬牙切齿的说出这几个字。
“难道你不希望,ta,离开这里吗?”我重点念出了“ta”这个字。他楞了一下,不再说话。
他说出那句话的时候我愣住了,我不是不希望,只是我没有想到任何的可能性。真的可能吗?
许久,我问他:“你到底是谁?”
“呵,我不认为这个问题的答案对你有任何的意义。”我拿出手机,拨通了小屁孩的号码:“立刻派一架直升机给Gabriel,我有五个人要送出这里。”
“这一切是真的?”她能够没事了?
“是的,只有一个前提。”我看着他,说“我必须确认,你就是宿主。否则,他们不能离开这里。”
“呵呵,是吗?”我抱着头,什么是宿主?宿主是什么狗屁东西?我是宿主她就能没事?“好吧,我就是宿主。”
“你根本就不知道什么是宿主。”我冷冷的揭穿他。
“你说我是就是,说我不是就不是吗?”我愤怒了,我冲上去想掐住他的脖子,却被他一脚掀翻在地。他踩在我的右手上,重压之下我的手骨发出爆裂的声音。但是变成行尸的好处就是没有痛觉,我全力撑住地面,想要站起来,不顾右手已经随着撕扯而彻底的和手臂分离。下一刻,他的枪顶住了我的脑门。
“你和那些行尸没有区别。被打爆脑袋你一样完蛋,而你死了,我也就能知道你是不是宿主了。”我用枪抵着他,看着他渐渐的放弃了抵抗。我收起了枪,把他拉到了座位上。外面传来了直升机由远及近的轰鸣声,他听到了,却没有任何反应。
我轻轻叹了口气,说:“你在这里等着,我送他们上天台。”
他就要离开的一刻,我抓住了他的手臂,却不知道是为了什么。呵呵,这本来就是个闹剧不是吗?我变成了一个怪物,一个行尸,靠着吃人维持自己的意识,我还想着保护她?这难道不是一个天大的笑话吗?可是,她。。。可是,是她啊。。。
他抓着我的手臂,我想我明白,或者说,我身体里,另外一个人能够明白他的想法。
我不明白这有什么必要,如果她是宿主,她就必须死。如果她不是,杀了她又怎么样?反正她会进入天堂的。
真的没必要吗?
靠,真拿你没办法。。。这次,就算是为了你。
是吗?为什么不算是为了自己?
好吧好吧,为了我们。
呵呵,你还是这样不坦诚。
“如果你不是宿主,她就不能离开这里。但是我答应你,只要她不是,我一定杀掉宿主带她活着离开。”
他的手松开了,我走出了房间。
尸体不会再死去一次,但是我分明感觉到,那个房间里,一个心跳停止了。
我把他们送上了天台,看他们坐上了直升机。Gabriel隔着玻璃向我做了一个手势,他知道我在想什么:如果我不给他信号,这五个人就永远不能活着走下这架直升机。
但是他们不知道,他们还以为自己真的获救了,激动的痛哭流涕。那个女人伏在一个男人身上哭泣,两人满是重生的喜悦。我转身,开枪,处决了一个将要爬上天台的行尸。
他打死了那个行尸,我没有看到她最后一面。我只能从声音上判断,他们确实是上了直升机。但这一切还没完,如果我不是那个混蛋宿主,她还不一定能活下来。我也不知道那个Gabriel是不是可以相信,但是时间真的不多了。。。
“准备杀我了吗?”我盯着他,那样子一定很难看。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手,只是看着窗外。可是没有时间了,他没有时间了,她也没有时间了。
“快点动手吧。你去天台的时候Gabriel告诉我,如果我不是宿主,那你剩下的时间就不多了。你答应我的,只要她不是,你就会带她活着离开这个鬼地方。快点,快点,我只求你快点,没有时间了。”
听到我的话,他还是没有看我,只是转身到了我的背后,拉枪上膛。一阵冰冷的感觉传来,我不禁打了个寒噤。
突然想到以后也许永远都不能说话了,我才发现自己还有那么多的话没有说出口。我闭上眼,开始絮絮叨叨的说:“Gabriel说你心底有点同情我因为你和我一样但是其实我觉得就算是在这最后一段我好像没有什么悲惨的不过就是屌丝了一点也没什么大不了我直到最后还有自己心爱的姑娘只要她没事也就好了我只是希望她幸福就好这就是我全部的心愿了我知道自己不能带给她更好的未来了话说其实在这么一个世界又有什么可能是更好的呢也许只要能够一起活着看到明天的太阳就已经是最美好的一件事了吧对了我想告诉她其实我”
我开了两枪。一枪打死了他,另一枪打死了原本絮絮叨叨说着话,然后突然向我攻击的行尸。
Gabriel的来电,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他就是宿主。”
“没错,他一死,替他说话的行尸就失去控制了,那种漫布全城的力量也消失了。”我掏出了一支烟,顺势靠在墙上缓缓坐了下来。耳边有行尸的吼声,亡者之城的国王刚刚死去了,数以万计的行尸不再受到他的控制。这个城市周边的隔离区很快响起了枪声,那是行尸受到新鲜人肉的吸引而试图冲击军方的阵地。
“还有什么事吗?”
“。。。有。把电话给那个女人。”
那个女人的声音并不好听,“发生什么了?外面怎么突然有枪声?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不。那只是意味着你们真的安全了,Gabriel会直接带你们去安全的地方。另外。。。”我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说,“另外,一个朋友让我转告你,好好活下去。”
“是谁?是谁让你转。。。”
我掐断了电话,重新拨通了小屁孩的电话:“搞定了,接下来是军方的事情了。”
“你确认军方可以消灭这些行尸?为什么天使不能像上次N市那样帮助我们?”
“别想太美了。Our work is done here。鸟人他们也很累的。”
最后,大火烧掉了那栋楼,一切不洁,以及一张短短的纸片。
“其实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一定和我很像,你很介意自己现在的一切,而且,你最介意的,是你的气味。。。就和曾经的我一样,所以我才会选择帮你。这也许是太多脆弱的理由,所以还是一起烧掉的好。呵呵,大火能烧掉死者和一切不洁,但是却永远烧不掉我身上那股味道。那股,永远只有我能闻到的,尸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