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猫怨
我打开笔记本的时候,它会爬上来,踩在键盘上,瞪着个眼朝你看。你若看回去,它便把目光摇开,腰一扭,屁股一塌,雪白一片地躺下去。
最开始的时候,我不管它,就让它那么躺着。开过机大不了再关掉,起身拾两本书,捡着翻到的看,用不了五分钟它就会百无聊赖地爬起来,看看没什么意思,也便从键盘上走掉了。
我朋友说你把这猫给惯坏了。
后来它似乎有些恼怒了,像是个被冷落的恨女怨妇,从键盘上爬起来后,总要报复性地伸个懒腰,俩只前爪抓啊抓啊的,生生把好几个键都给拽了下来。我抱着它,让它看着键盘,然后敲它的头,它挣扎,结果要不挠伤了我,要不就又把几个键给我抓了下来。我气极无奈,只好严禁它爬上我的笔记本。每次开机,都要手部抢先占领好键盘,一旦它靠近就要利索地把它给抱到别的地方。
从我养这只猫开始,它扑我的脚基本上都不会伸出爪子,可从这件事后,我很不愉快地养成了在家穿袜子的习惯。
我承认我有些惯着它,从它出生开始就不知道猫笼是什么,也从未吃过一口残羹或是剩饭;家里的每一寸土地都是属于它的,可以任其跳跃攀爬,我也从来没有真正教训过它,至多也不过是小时候拍拍它的头,而今你也看到了,连头都拍不得了。
我很少带朋友回家,带回来的朋友也都受不了这猫的脾性,甚至连我的女朋友也不待见它。
应该叫前女友才对。她说我不反对你养猫养个小动物什么的,但是你得好好管住它,你看它都给我挠伤多少次了,你必须要给它买一个猫笼,它疯起来或是做错事的时候就要关起来,惩罚它。
她说的没错,多少科学研究都可以证明,明确并适当的赏罚制度的确有助于培养修正动物的行为习惯,管理学也好,罗森塔尔效应也好。
当时我们俩正在吃饭,大学毕业后,我们很少能聚在一起,她工作忙出差多,下班总是一身的疲惫。简短地说,我对她的工作并不感兴趣,亦不想知道她工作场合有哪些荒唐或是勾心斗角的事件,更对她的业绩和事业前景毫无了解的欲望。一盘好菜的绝妙之处在于食材的正确搭配,而显然这些没有营养的话题是错误的食材,会使一切鲜美的滋味变得淡如嚼蜡。
和父母居住在一起的十八年中,我的父亲经常会在饭桌上讲一些工作上的不顺,有时甚至会迁怒于妻子和孩子,这是一件非常倒胃口的习惯和叙说欲,以至于长大后我养成了一种拒绝倾听的脾性,特别是工作上的事情。工作是一种用来谋生的手段,我只要了解你这个人,干嘛要将一些劳烦停滞甚至缺乏美感的事情带入到彼此间的谈话呢?难不成你已经和工作合为一体,成为一个像螺丝一样乏味的人么?
但似乎告别学业,进入繁忙工作之后似乎除了工作别无其他可谈。我看着她捡菜,欲言又止的样子,又替她觉得憋闷得慌。一顿饭怎么吃怎么都不自在。她最终提到了猫,难不成这是我们之间唯一的余下的话题了么?
我放下筷子,喝了口茶水,暖暖的从食道流下,一直散到胃里。“我知道我不是一个合格的男友。”想了想,决定这样开头。
她抬起头一脸讶然地看着我。望着那副讶然的神情,我才警觉到或许她也许已经不记得自己刚才说过了些什么,就好像各位读者一样,或许在我繁乱的插入中也已经忘记她究竟刚才说过了什么。我本来是因为很严肃地要讲一件事情,用了一种下一句如果接不好就会很傻的句子开了头,我自然是想好了然后要讲些什么,只是望着那讶然的神色,却口中发干,觉得那腹稿真是可笑到令人无法讲不出来。
“什么啊?”她居然还问!
“那只猫吧。”我说,“你也知道,它最开始并不是跟着我的。虽然猫并不像狗一样认主,但多多少少还是有一些情绪在的。”
“谁让你爱负这个责的。”她没好气地低头接着对付碗中的米饭。
这显然不是我要说的重点。“它生下来就被领养,一辈子没见过别的猫,两年来只能在这又窄又小房间里生活,既不知道自己是只猫,又对窗外的世界毫无认知。我只是觉得它很可怜。”
“我只是说你要管好它。”
“我又不是开马戏团的。”
“难道你生了孩子不教育么?”
“人是有逻辑思考能力的,知道在价值判断的框架内修正自己的行为,人的天性是在群居生活中遗传下来的。猫不一样,我跟你说过了,它从未见过别的猫,也便不知道自己是只猫,它的天性是真的天性。它知道谁给它喂饭喂水谁是它唯一的生活伙伴,它信任他和他打闹,这就够了。没必要作为一个机械品进行训练。”
她像是看傻逼一样看着我。
“它既然和我生活在一起,我便不能完全从我的视角去定义我们彼此之间可能长达十年的生活,我需要从它的视角和态度为它考虑,即使它自己不会真正地进行考虑……”
没等我说完,她便撂下筷子和那未解决的半碗米饭,拎着包头也不回地走掉了。高跟鞋踩得蹬蹬响,餐馆里本来算是安静的,于是便有些目光落在了我的身上。我等了一会,感觉像是回到了高中的自习室,自己突然在死一般的沙漠中打了一个喷嚏,然后所有入土的生物都活过来似得回头用发绿的眼神看着你。只需要稍微等一会,你低头舔舔嘴唇也好,抬头数数天花板灯泡也好,装作自己也死掉了,然后那些生物和目光也便自觉地又回到了黑暗的土壤里。
约莫有五分钟的光景,这未免太长了些,我突然想到了一个好主意,也意识到这是一个绝妙的时机。我掏出手机,给她发短信:我知道我不是一个很好的男生,我不能也不愿意去做你的倾听者,我们彼此之间仿佛略离越远,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甚至只能用“我”来作为每个句子的开头去单方面阐述这些感受。我知道这一切与猫无关,我不愿意,但是我觉得我们还是分开一段时间吧。
想了想,还是有必要的,结尾缀上一句:我们分手吧。这才是酝酿了好半天,真正的,我想说的那句话。
仿佛被憋得时间太长,努力长呼一口气,然后喊服务员结账,五十六块,掏钱找零走人。出门抬眼就看到她站在餐馆门口马路旁,拎着包面朝夜景,整个背影溢满了倔强。
糟了,不等我“了”字反应完,她手机就响了。我觉得我是跑不掉了,便铁了心横了死捏爆了胆子地站在那里,好似一万年般看着她掏出手机、看完短信,停顿,回头,看到我,跑过来。然后时间就回到了原来的速度,我买给她的包拍在我的身上,一下一下又一下。
在这个时候有过多的联想是不对的,尤其对愤怒的女生来说,但是赞美上帝她并不能看出我心中所想。我又想起了我的猫,想起开头我说那些,它在键盘上抓啊挠啊的样子,想起它一副怨恨的眼神。
女人和猫都是这样,你任由她们去做她们正在做的事情,她们会以为你眼中没有她们,进而有被忽略的感觉,于是怨念就爆发了。我的确是在想我是不是应该干点什么来停止挨打的局面,显然我想得太慢了,那手提包拍起来好似狂风骤雨一般。
我伸手,拉她入怀,风息雨住,只留下安静的啼哭,在黑暗中越隐越小。
女人和猫一样手感柔好,令人欲罢不能,却同样性格诡异,一点都得罪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