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的暑假快到了,想起来去年那些美好的日子。
2012年的暑假,被选上在美国南达科塔州的自然保护区上做美洲野牛行为的科研。好多人可能会说一个女孩子家,做这些干嘛。可是我就是喜欢扣着旧棒球帽,开着全地形机车在8000英亩的大草原上背着一大箱的除草剂,带着GPS和午餐盒奔波消灭入侵植物(好多植物都是从欧亚大陆入侵的,我在四川都见过)。
我喜欢马,虽然上了大学就没有再见到马,在美国高中的时候骑马也有两年多了。总是在科研午休的时候,扣着帽子在脸上,躺草里打盹,想象自己是上个世纪二十年代的牛仔,正在浩浩荡荡的牲口迁徙途中。暑假把车陷进泥浆里过,受过伤,摸过小野牛宝宝,去看过牛仔大赛,拼过野牛骨架。
那个夏天,阳光很好,梦想很近。
有时候我在想,一个夏天,到底可以有多长。
本来想在回Saint Peter (我大学所在地)之前在大草原上的小房子里,对着大窗子外面的阳光写下些什么东西。这样,至少可以日后看来浪漫一点。可是自己的打包速度实在不敢恭维。旅行的次数也不少了,可是每次还是会倒腾出一些根本就没有用上的东西。准备叠浴巾的时候,不小心翻开枕头边上的书,一下子看到睡着,又一下子睡到天亮。只好在回来之后,在暂住的朋友家听着窗外的虫声雷声,对着键盘敲敲打打。
这个夏天,我看了一辈子最多的日出,也突破了最高次数的年度崴脚纪录。
不得不说,每天5点半起来真是煎熬。迷迷糊糊的去摸闹钟,怕按掉之后自己一睡不起,有时候干脆就用手捂着扬声器,沉入黑暗温暖的泥沼里。而后突然惊醒,瞟一眼时间,慌慌张张起来穿衣,叼着牙刷把昨晚准备好的早餐塞进微波炉。从美式的酸奶加蓝莓,加麦片,到稀饭和韩国泡菜,还有不可思议的鱼香茄子加干饭都大清早被我刨进肚子过。坐在大卡车里面摇摇晃晃等GPS接受卫星信号的时候,太阳从云霞冒出颜色的地方一下子跳出来。转身拿望远镜找野牛的空档,一回头,太阳已经从最开始的暖橙色变成炙热的白色了。那个时候才发现,真的每一天都不一样。生活本来从日出开始,就没有个重复的日子。
也不是说要像当下新闻里面的小夫妻卖房旅游,大帅哥驴友背包吃遍全世界一样,去流浪。流浪这个词很酷,可是它到底什么意思,每个人都有不同的解释。我只是觉得,这个词要是玩真的,没有那么浪漫。
跟着心走,这样说起来就现实多了。我有胃酸过多症,吃东西不合适胃它老人家的时候,就有不停的灼烧感。记得以前看生物学杂志上说,人的直觉准得可怕。在3个月大的小宝宝面前放上各种食物,他伸手去拿的,后期验证发现是他身体里最缺的营养。英文有个词叫crave,就是说这种情况。这不仅仅是渴求,它是你的心在告诉你想要什么。就像有的时候突然想到回锅肉,会哗哗流口水的那种感觉(可能不是想家了,就是身体缺乏脂肪了-.-)。这个假期,既然可以自己做饭,有时候就跟着心走。所以早餐偶尔会吃鱼香茄子和干饭这种奇怪的东西。只要胃它老人家舒服就行了,没人应该告诉你去吃什么,做什么,这个只有你自己最清楚。
日出而作,日中而憩,日落而息,大约能概况整个夏天的工作状况。中午野牛小憩,躺下来打瞌睡,反刍,我们也就浩浩荡荡地回去等下午凉快点再出来观察,直到日落。基本上每天回来都会在日落时分出去跑步,然后洗澡,看书,睡觉。最开始希望暑假终可以一口气跑5公里,生日那天的崴脚成功地让整个计划都泡汤。也不是没有尝试回到计划,只是后来的连续两次迷你崴脚,慢慢意识到,还是跟着心走最好。有时候出去慢慢地跑2公里就回来,有时候出去跑个4公里才满足,有的时候就干脆走走。动力在,知道自己要好好锻炼,剩下的就听身体的。
昨天回到学校的时候,顺着路径直走向生物图书馆那栋楼。上次离校是5月末,一个冬天的白色棕色泥巴色的萧肃过后,当时看着觉得那些树都郁郁葱葱的。可是这一个夏天过去,小路上树的繁茂程度好像过头了,让我有些不适应。学校估计为了欢迎新生或者欢迎新的学年(厚脸皮的把自己也算进去),以前只是泥土的花坛现在种满了红的,橙的,香的,我叫不出来名字的,奇形怪状的花。我一步一步走着,感觉离这个世界有那么一点远,怯怯的陌生感。
我真是个野孩子。
不喜欢玫瑰,不喜欢百合,不喜欢很多花。也不是讨厌,如果有人送花当然是很高兴的,只是那种高兴仅仅限于感激,而不是欣喜。我永远都不可能成为一个天天穿着高跟鞋,吃着指甲盖点大的三餐,出门前对着镜子施脂粉,留着完美发型,每天关心自己的胸是不是变大了或者体重增加了,涂着漂亮指甲油,关心手上是不是多一根皱纹,洗脸就洗半个小时,熟知各大奢侈品牌的小公主。可能我有时会因为自己没有那么漂亮而自卑,会因为没有漂亮的朋友在夜店拿着手机斜上45度自拍而感到些许空虚。可是我真的不会记得每天花一个小时去按摩脸部,涂20层不同的东西,就算努力也记不住。
也不是说我邋遢。我会记得防晒,会记得整理头发,会记得出门搭配一下衣服。可是我更喜欢把每天担心面容变老的时间拿来生活。我只是更喜欢光脚走感觉地表温度的变化,喜欢马身上厚重的尘土味道,喜欢跑步的时候呼吸和心跳的节奏,喜欢风带走脸上汗水的感觉。我真不觉得野牛臭或者丑,有人说他们闻着就像牲口的味道。可是任何非圈养的牲口,在我来说,都是青草的味道。我承认我曾厌恶地觉得,牛身上都是牛粪味。可是那天,蓝1050号野牛走到车窗前,在离我一尺的地方使劲呼吸,好奇我们的味道。我从那巨大的喘息中,感觉到从它肺泡里挤出来浓重的青草味,甚至甜得有些发腻。
老实承认,我有点怕马。一个半吨重的家伙站在你面前,拥有着可以碾碎你头颅的前蹄,可以踢断你所有肋骨的后腿,我相信谁都会很小心。可是,养狗的人不是一样么?狗,说来不过是一只长着獠牙的,可以随时撕开你的喉咙,轻易咬断你胳膊的野兽。可是,人类也有隐秘的野性,这种野性的直觉和信赖让我们和这些野兽们有着微妙的关系。让一匹对声音无比敏感的马相信人的判断,稳步走向战火和炮声中;让一条狗背弃自己最原始的野性,叼回主人射杀的猎物。这就是为什么,我想不仅仅骑马或者驯马,而是去懂马,去了解这个令人生畏的野兽。我只是想去听,我那远古基因代码构成的心,穿过历史的长河,在向我窃窃耳语着什么。
我知道我永远都成不了娇生惯养的漂亮女生。一直对长相身材没有什么自信的我没有“吃不到葡萄就说葡萄酸”。我可能只是比平常的女生更不介意闻牲口的味道;更不介意在及膝盖的泥浆里走;更不介意在身上找到扁虱然后随手捏死。这些吸血的东西在草丛和树林里毕竟是躲也躲不掉的,最初我会全身鸡皮疙瘩地跑回去把所有衣服都扔进热水洗,可是现在也能淡定的从头发里把这些令人毛骨悚然的吸血虫取下来,拿出打火机烧掉。我比别人更粗糙一些吧。或者干脆说更野一些。
最后还是很开心地说,这个暑假认识了其他拥有不同野性的朋友。她们与我聊人类进化史,挖野牛骨头,看野牛头颅里面啮齿类动物筑巢,试着拼凑未出生就死去的小牛骨头,捡石头和锦鸡的羽毛,取下死去的獾的犬牙作为纪念品。
(这个是我和拍档用在草原上找到的不同死去的野牛骨架拼成的,叫做“帕特里克跳伞野牛”)
我们都生活在当下的时代里,打篮球,踢足球,开车,坐飞机,用电脑。可是至少我还觉得那远古的,茹毛饮血的野性在某个角落伸开触角。
今天在树林的小径中走回来,看到松鼠和兔子蹦着消失在绿色阳光的海洋里。
突然走到一块空地,看到一个最原始的秋千挂在大树上,简单说就是一个麻绳打个大疙瘩。我想着那个小孩该有多么的幸福,有如此珍贵的,保留着野性的玩具。
然后我想起来,把手放在小野牛鼻子上,和把脸贴在马鼻子上那种同样的,柔软温暖的感觉。
落笔于2012暑假终
纪念这个野牛观察的科研最难忘,最不可或缺,最催人成长的一段日子。
最后来个科研人员的合照,整个暑假就跟这四个超级棒的人,在偏僻到鸟不拉屎的自然保护区度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