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人赎罪的神——少年Pi观后感

假若这是一部关于信仰的电影,那么我们要接受的可能会无比残酷。

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我只是想说一说我自己的理解。

李安的功力总是能满足各类人群的审美需求和对剧情的期望。他从不会为他的观众定义出一条基准的故事情节,他善于在一个故事的背后掩盖下更深层的故事,一层又一层的覆盖让人甚至不敢揣测着去惊叹导演本身的寓意。但你又无法去否认这些深层故事的可能性,因为仅仅单层次的剧情是无法完全诠释整部电影的每一个精巧的细节,只会让你有丢失和错过的茫然感。

从他最著名也是我最喜欢的《色戒》中,他便将众多的情绪和叙事方式糅杂在了一个故事中。从这个故事的表面他满足了张爱玲读者对于原著的要求,在深层的故事中他又满足了各类人群对于政治、情感、人性以及欲望的种种猜测和推理。这些故事彼此之间的联系和契合往往并不生硬,也不似欧美式编剧有着那种灵活而炫技的故事特质。他的故事与故事之间往往渗透着东方式质量的沉淀感——当你深入地探知出更隐秘的故事时,电影带给你的也是更为沉重的心灵体验。这是李安叙事和对细节安插的实力,也是他最为迷人而独特的精彩。

你可以说李安是瑰宝,你也可以说他是独一无二的。

如果你觉得这种对于故事性技巧的崇拜未免有些太过于匠气的话,那么《少年Pi》带给你的,将会是在这种技巧悄然掩盖下,以质感的丰富和厚实而打动人心的一部里程碑式的光影感触。

我当然是在赞美,但是也是在强调我之前已经说过的前提: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我只是想说一说我自己的理解。因为我们所看到的,可能并不是同一个故事。

我所看到的是一场人吃人的惨剧,假若这是一部关于信仰的电影,那么信仰的职责便是负责背负起一切的罪行,掩饰一切人因软弱恐惧而激发出来的恶,清洗一切因廉耻心而带来的痛苦。

就像影片中那名作者(或者每一个人)最后选择喜欢第一个故事那样,成年的Pi说那你看到了上帝。没错,因为上帝之子的化身基督化身为人来到尘世,就是要受尽磨难而替我们赎罪,替我们为自身的丑恶而接受惩罚。

年幼的Pi对于这位大公无私的神显得无比好奇,因为他无法理解为什么神要罚自己的儿子为其他人受罪。或许成年的Pi也无法理解,但是他只是将这种怀疑关到了他那庞大信仰城堡的一间房里——他需要这样的信仰来接手身上无可奈何却又十恶不赦的罪。

关于这罪,我是这样还原这个故事的:

在一场海难中,Pi、母亲、厨子和佛教徒乘坐同一条救生艇得以逃生。整个求生艇的物资有限,而生性野蛮的厨子首先暴露出了本性中的恶,他不仅仅吃了一只耗子,同时还对年龄最小的Pi虎视眈眈,然而在Pi和母亲的合力下他无法对Pi做出什么伤害。佛教徒在登艇的时候摔断了腿,在缺乏医药的情况下气息奄奄,性命不保。厨子残忍地杀害了佛教徒,更残忍的是将他做成了肉干,以食品贮备的方式保留了下来。

厨子的行为无疑激起了Pi和母亲集体的痛恨和恐惧,让他们更为忧虑的是,厨子的饥饿和恐慌并未因此得到压制。因为疯狂而更加疯狂,他仍幻想将Pi也做成食物。在保卫Pi的一次斗争中,母亲被厨子残忍地杀害了。在极端恐惧和软弱中爆发了兽性的Pi冲了上次,杀死了厨子,为母亲报了仇。

这是Pi讲述的第二个故事,也便是一切奇幻之旅的真相。与一时冲动所犯下的杀人罪行相比,罪恶感的煎熬、求生的欲望和漫长的海上漂流式的囚禁,才是这个故事最长的篇章。

佛教徒是斑马,因为他吃素;厨子是鬣狗,因为贪婪而丑恶的本性;母亲是猩猩,因为同样食素,或许也因为灵长类动物更接近于人类。

剩下的主角老虎,便是Pi自己。

在这漫长的旅程中,存在着两个Pi,一个是因环境而激发出来人性中的恶,便是老虎的化身;另一个则是被保留下来的人性中的善,便是被逼到坐木筏的Pi。假若我们将这种同时的存在比喻成为人格分裂,那么,救生艇就好比是占据主格的位置,而木筏便是被压抑的位置,而这趟旅程中Pi与老虎的斗争,便是恶与善的斗争与纠葛——生存的欲望想要恶去完全吞噬掉Pi的人格,然而Pi的理智又要他去保存他的人性中善的一面。

我相信Pi在漫长的旅程中很长一段时间是靠着吃人肉来维持生活的,救生艇的物资太少根本无法满足一个人从菲律宾一直漂流到墨西哥的长度。而这些人肉中,除了佛教徒的,除了厨子的,可能亦混有他母亲的……对于一个食素的孩子来说这简直是一种折磨,求生的欲望和饥饿驱使着他去食用这些罪恶的食物,然后最后一丝人性又折磨得他令他近乎崩溃,在这矛盾的取舍中,双重人格便诞生了。

至于为什么Pi会化身成为老虎,在之前便交代得很清楚。在一次喂老虎的尝试中,Pi的父亲为了教训他知道野兽的危险,而让他的儿子亲眼看着一只羊是怎样惨死在老虎的嘴下。这无疑对一切怀有真善美想法的Pi形成了极大的冲击,亦为他留下了阴影。在他的浅意识中,老虎便是凶残野性乃至恶的代名词。

我们可以这么认为,在那罪恶的食物还没吃完之前,Pi和老虎是互不相容的,因为生存的欲望太过强烈,只要有一线生机,老虎便不会让Pi占据主格。

当Pi找到可以替代的食物——鱼肉时,两者的矛盾便得以缓和。然而获得鱼肉的机会微乎其微,我们很难想象在太平洋上,一个少年可以轻而易举的获得充足的食物。那发光的怪鱼和漫天的飞鱼不过是少年Pi心中美丽而饥渴的幻梦罢了,鱼肉,也不过是机缘巧合能够获得以用来救赎人性的微弱贡品罢了。

当然,随着技巧的不断娴熟,获得鱼肉的机会也便越来越大,那么人性和恶之间的矛盾可以得到最大化的缓解,Pi也便获得了和老虎同船的能力。他尝试驯化恶,尝试压抑它,甚至尝试掩藏甚至遗忘它——比方张牙舞爪地将老虎训回棚子中。

即使这样,精神的折磨感依旧存在,Pi慢慢陷入越来越大的孤独和恐慌之中,这时绝望使得老虎和Pi的矛盾成为了次要位置,绝望不仅使得他们可以同处一条船,甚至需要彼此依靠。尤其是一次近在咫尺的生还机会残忍地离开之后。

死亡的恐怖感越来越强烈,直到那场暴风雨的到来。少年Pi在风雨中大呼神的名字,而老虎却在闪电之下四处躲藏。在此的寓意中,死亡已赫然摆在面前,Pi已经绝望到准备坦然受死,人性的力量再次虚伪地回到主格的地位。然而恶呢?那求生的欲望呢?它并没有准备好,即使精神已经准备接受死亡,肉体却仍在反抗,认清到这点的人性不得不反过来去保护恶,去保护求生的欲望,去学习怎样以恶的方式去行动,去生存。

直至在筋疲力尽中,人和老虎在一起昏迷过去。

船飘到了一个荒芜人烟的小岛,一座食人岛。依然我的理解,这便是在昏迷中对死的沉沦和屈服。每当夜幕降临,人性的Pi已经放弃了求生的念头,而老虎则会跑回船上。求生的欲望依旧占据着主格,而人性却在迷雾中已经迷失了。直到突然惊醒,直到发觉自己对死依旧怀有深深的恐惧,并不像自己在暴风雨中宣言的那么坦白。我不想去联想,但是那些站起来的猫鼬的确让我想起了那类人的形状,我无法不去推断,少年Pi是在饥饿和无意识中再次触手了那些所剩不多的罪恶食物,以此才在半昏半醒中保存了体力。他甚至因为求生的欲望而贪婪更多这样食物,由此才会出现那样大规模壮观的猫鼬群体。

最后,便是获救了。老虎下船,头也没回地钻进了深林。命得救了,于是那深层的恶便也隐去了。此时的少年Pi的双重人格消失了,消失得那么彻底,人性回到了主格,而恶烟消云散,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他有些怀念恶,就像希望那老虎回头看一眼他一样,然而却没有,只留下活下来的他,那重新回到主位的人格在十恶不赦无可奈何的食人罪恶中痛苦地为获救的欣喜感哭泣,为这种欣喜感而可耻地哭泣,为没有死去而可悲地哭泣……

缺乏恶,便缺乏背负罪行的心理承受力。为了逃避或是赎罪,那么那些本来已经破碎的信仰便得以一种凌乱的方式重新粘帖起来,去背负这个责任。信仰成为了恶的接班人,成为为其他人罪行而接受的惩罚的神。

少年Pi,他生于舒适而宽松的家庭环境,个性善良单纯又执着,拜有三类宗教。一切的一切都在这场噩梦中崩溃破碎,这一切让他的精神不堪重负,不得不以另一种方式去承担这样的回忆——于是那瑰丽但亦痛苦的奇幻旅程便代替了这一切的现实,成为了故事一,成为了上帝,成为了信仰,成为了背负一切的痛苦感。

这一场梦因为他所信仰的诸多宗教而呈现出瑰丽异常的景色,这就好比Pi本身的宿命,一个无限循环而趋近于圆的形状,一个越来越完整瑰丽而美好的谎言,一个不得不去相信的谎言,一种信仰。抱歉我只能用“谎言”来形容,这并不准确,却又无可替代。

我们犯着什么样的罪与恶,便会为自己创造出与之相对应的神;我们的罪与恶有多重,我们对神的信仰就会有多虔诚。文明的进步可能并不是由光明所引导的,而是对于罪恶的忏悔感所反向推进的。人在循环前进的人生中不断被各式各类经历所改变,而信仰也在各种历练中由轻浮变得沉重富有质感。

这种质感在某种极端的情况下或许会变成残酷到让人无法直视的现实,这也许是可悲的,但愿你我都在忏悔中看到了上帝的慈爱。

PS: 这仅仅是这部电影剧情方面的一次粗略的梳理,在很多细节方面并没有更为合理和详细的叙述——比方是各类神明的寓意于以及他们在这场灾难中的投射……这是一个耗费才智和学识的工程,对于仅为此进过一次电影院的我来说显然是不够的,其中有太多值得梳理和纠正的地方,希望各位读者在对这篇劣质影评嘲笑之余报以谅解的态度。

这无疑仍然是一部商业化气息浓郁的片子,李安很好地用3D的技巧描绘了一场海难中绚丽多彩的梦,至少那精彩的镜头和画面可以满足每一个为此掏钱进电影院的人。与其同时,他也满足了不满足于贪图舒适,而对剧情亦有着期望,乃至有很高期许的自虐观众。演员也十分卖力,主演甚至为了这部戏,从150磅的体重迅速增到170磅,然后再锐减至130磅,以满足电影视觉上人物从富态至饥饿的质感……

所以说无论是从功力还是诚意来说,都是最佳上乘的一部作品,为此即使再多进几次影院其实仍然是种享受,而并非是消费的快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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