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修话说“落雨”,音节短促,舌尖打个卷,雨就哗哗下了。乡村野地,一阵风来,大人小孩夺路狂奔,扯着嗓子喊,落雨豆……落雨豆……那个豆字拉的长而婉转,像远古暗号,引得人呼家喊眷快扫门前稻谷,荷锄人一路小跑回家要收衣服,豆酱,花生,还有紫黑的油菜籽……骤雨乍来,尘土一起,满世界都是尘味,恍然有股闷热,直冲进口鼻肺里。小孩子高兴,满世界跑,高喊落雨啦落雨啦,要狂欢一样疯,家里大人叫回去收东西的眼巴巴望着他们叫跑,真是羡慕,手里攥着蛇皮袋的口沿动弹不得,只好将心跟着他们一起,等大人喝一声“满了”,才回过神,悻悻的换一个袋子。杂声一股脑扎进耳膜,除了人声,各种器具碰撞一起,声响极震动,竹子扎的扫帚急急在水泥地上扫,稻子推拢成堆,留下波浪形的线纹;油漆桶改造的撮箕摩擦地面,像粉笔冷不丁划过黑板,激起一身鸡皮。协作间的说话,急促的脚步,谷物落入蛇皮袋里的满足声,此起彼伏。
惊雷乍响是春天,各路新鲜热闹,雨也可爱有童趣。夏天不同。
黑云滚滚,翻江倒海,闪电裂开天地,雨刷刷往下砸,瞬即风起雷鸣,世界末日行礼而来。外婆刚给门换了新纱,是铁的那种,细密的正方形小格子繁衍成天罗地网,阻挡苍蝇蚊子各种昆虫。我和外婆还有弟弟在纱门里面,风雨在外面。
世界暗了,只有纱门打通一道光。外婆不知在缝衣服还是剥花生,坐在靠门边的小椅上,低头干活,不说话。弟弟还在睡觉,侧着身,半边脸上压满印痕,是席子的纹络。我在干什么,恁是记不起来,可能是啃着铅笔写作业,电视是不可能看的,这样大雨一定要停电,也可能坐在席上独自玩“打子”(五块小石头抛起有接住的游戏),或者用粉笔在地上胡画,总之是很默然的。
时间向晚,雨却没有停的意思,屋里越来越黑。院门口姚伯伯家那棵板栗树断了一个枝桠,落在地上,红色白色的塑料袋漫天打转,被雨钉住,黑色的四个大字“生意兴隆”里开始积水。心里隐秘生出快感,不动声色的发泄在黑天蔽日之风雨中,原始的关于暴力的喜悦迫不及待要爬满每一血丝。这样的风景何等令人着迷,神秘,暴烈,使人敬畏而又兴奋,想要冲进雨里,葬身于闪电底下。
去年夏天和丁一上云山顶,开始还是艳阳,可不知时就布起乌云,大雨滂沱。山上游人本少,一遇雨,几乎空了,只有漫天云朵从天坠下,幻化成雾,迷失方向和视线。我们在一个小店的侧边棚子里避雨,寒气不知从哪窜上来,逼得毛孔紧缩,一阵麻。山顶雨雾迷蒙,有点仙境的样子,只是山不够高,没有奇松异柏衬托,视野里唯独几根电线杆矗立在田野中,其中一个冒着烟,着火了。上个冬天,佑民寺里坐着,小雨滴答,有紫竹林,观音大士,是令一番滋味。
不知我是属水还是属火,总之回家那天,也是落雨。
从学校出来天还是阴的,没啥征兆,或是有征兆而我看不出来,没带伞,下了车一副狼狈相,拖着箱子四处寻路,终于找到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车站。肚子饿,门口买一块芝麻糖饼,急匆匆买票,急匆匆上车,汽车发动,我跟着它一同转身。
在车上打瞌睡,看水珠在窗户外面跌落划过,想起之前坐火车时,靠着窗看雨。雨水被风吹断,跌到窗户,散了满屏珍珠,但还有水来,重力不够暂且积着,等待时机一到,哗然一下。迅疾而落蜿蜒曲折,没有一次线路相同。那猝然的一滑,像极了动人的落泪,电影里眼睛睁得大大,满眼情愫悲哀欢喜不管,悄然一眨,潸然泪下。那水珠凭窗滑落的样子,总使人恍然。把脸贴上窗去看外面,多少水滴制造万象,还是恍然。
恍然间下车已五点,天将黑了。雨不大,风却割人疼。
本来争先抢客的摩的没了影,小雨底下,我拖着箱子走路,灯亮了,黄色的一盏一盏连到视线边际,天蓝而黑,有车飞驰,没有行人。我高兴起来,不知为什么我高兴起来,在雨里唱歌,《我的家》,我唱我自己的歌,我给它取了这个名字。www.ipinzui.com
我的家,并不很大,放不下太多东西还没有书架
我的家,它很好啊,因为有我爱的爸爸和妈妈
我的家,就要到了,就在前面的路灯底下
我的家,就快到啦,那里有爱我的爸爸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