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是纪晓芙。
身在峨眉派,灭绝师太是我的师傅。
曾经我与武当张真人的六弟子殷梨亭有一段婚约,武当与峨眉算得上门当户对,殷六侠谦谦君子一身正气,是可以托付终身的良人。江湖上人人都说这是天作之合。可是我并不想嫁人。师傅对我寄予厚望,我也希望可以学成一身艺业,除暴安良。只是既然已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既然所有人都觉得我没有拒绝的理由,既然嫁人生子是每个女人的宿命,那便如此吧。
可是没想到会遇到他。他是人人口中的魔头,是正道不齿的孽障。师傅曾经说过遇到他一定要拼尽全力杀死他。可凭着我的武功没办法赢他,反而被他所缚。当他点住我的穴道,扶着我施展轻功腾空而起时,我心里没有惧怕,只有愤怒和一丝不知由何而来的轻松。他把我轻轻放到一间房子里,没有解开我的穴道,却独自一个人坐到窗棂上。夜风吹起他的白色衣襟,他忽然回过头对我一笑,说:丫头,你看外面的星星多美!
星星?我从没仔细看过星星。在过去的十几年中,每天除了和师姐妹们一起练功,除了与师傅一起诵佛,从不曾有人让我看过夜晚的繁星。可是,这星星衬在深黑色的夜空里,让人忍不住看着它微笑。那一刻,我记住了这个男人的脸,还有他的名字——杨逍。
他还是做了让我恨他的事。只一夜之间,我从一个人人羡慕的峨眉女弟子变成了一个被魔头侮辱过的妇人。我知道已经无法回到师门,我辜负了师傅一直以来的期望。我想一死了之,可是想到已经满头白发的父母,想到恩重如山的师门,我又不忍就这样死去。更何况我发现肚子里竟然已经有了一个新生命。这是孽债,可是她是无辜的。
孩子呱呱坠地,是个女孩。看到她的一瞬间,我对她父亲的恨意竟然烟消云散,她柔嫩的脸颊和挥舞的小手,是世间最美好的事物。我不要她学武功,不想她和娘一样一生背负惩奸除恶的责任,但要让她懂道理,不能让她和爹一样被世人所不容。我更希望她可以平平淡淡过日子,不必再理江湖纷争。越来越发现每次看到她的小脸,我的脑海里浮现的就是倚窗看星的那一幕,就是她爹爹柔声唤我丫头的那一声。我不懂为什么我明明恨他,却无法忘记他。孩子两个月了,我终于给她起了名字——不悔,杨不悔。
我知道总有这一天的,师傅一定会找到我。可是师傅你怎么可以让我假装接近他,然后再亲手杀了他?不能父母膝前承欢,我已经是不孝;不能继承您的衣钵,我已经是不忠。如果我再去亲手杀死不悔的父亲,而且用那么卑劣的手段,那我就是不仁不义。既然我已经是这样一个不能被原谅的人,或许师父您杀死我,对我是一种解脱和成全。
您问我为什么会爱上那样一个魔头?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这一生能够遇到他是我唯一不后悔的事情。师父你不懂爱,我不怪你。
(二)
青灯古佛,一盏烛火如豆,这便是我的全部了。
在世人眼中称呼我为高僧,我也曾经以为我看破三界外,不在尘缘中。
可是,为什么每当夜深人静时,每当颂千遍经文仍不能安心时,我的脑中总是闪过你的影子。你还是十六岁时的模样,俏生生立在桃花树下,用青色的帕子包着一块云片糕递给我,然后害羞似的转身跑开。你的裙袂淹没在桃花从里,我的眼前全是粉红色。这不该是一个和尚的梦。 可它偏偏做了几十年。
如果能够相遇得早一点,我想我们已经结为夫妻,儿孙满堂了吧。可是现在却你在山下的庵堂,我在山上的佛殿。
你从小被山下庵堂的老尼收养,在日日诵经的声音里长大,却在十六岁临剃度前遇到了我。我们一起爬上树看大鸟喂食小鸟,一起跑进溪水里看小鱼在腿边游来游去。我在草地边折下一朵小花递给你,你却手足无措不敢接过去。这些快乐的记忆只有我一个人记得吗?后来你送我的那包云片糕,我没有吃。放在帕子里变了颜色。可是我怎么舍得吃下去?那是你最后送我的东西。
那日之后,我没等到你的人,却等到了你下定决心剃度出家的消息。我跑到庵堂门口,苦苦求师太们放我进去见你一面,却被师太告知:你已经做了决定,并且告诉我不要再找你。门里面冉冉升起的青烟,缓缓响起的钟声,一切都如常。只是我却知道从今以后,你再也不是可以和我度过一生的人,你把自己许给了佛祖。
后来我偷偷去过几次庵堂,躲在门前的大树后。我看到你低眉敛目跟在你师傅的后面,僧帽长衣,缓缓而行。没有再去打扰你,既然你已经选择了这样的生活,那我唯有成全。只是,我也死了心。一年后,我在山上的寺院里出家。
恍然一梦四十年。如今你已经是山下庵堂主持的师太,而我也是山上寺院的方丈。我们再无见面的机会,却日日都对着同一个佛祖。我想佛祖一定知道我们的故事,不然为什么他每日里都垂下眼睑,仿似悲天悯人。
如今,我知道自己大限将至,或许是佛祖恼我六根未净,度我再去修行。不知道等我离去,你可会在我灵前烧上三支素香,为我流下两行清泪。
师太,这一生,你不爱我,我不怪你。
(三)
我是都市里的女子,走在人群中,你看得到我,却不知道是哪一个。
我也爱过,有哪个女子不曾为爱飞蛾扑火?只是有人是火中涅槃,有人是化为青烟。
只是爱得太在乎,就容不得一丝一毫的轻视和忽略,就恨不得日日夜夜分分秒秒相伴。唯独不肯先说爱得深,即使是最爱的人面前,也不愿意示弱一点点。
他还是走了。明明知道只要伸手挽留就会成全自己成全爱情。可是咬着嘴唇死不吭声。师太说过:谁会傻得要嫁给自己深爱的人?就这样呕心沥胆一辈子,苦苦恋着一个牵肠挂肚的人,太辛苦。
还是嫁给了别人,也嫁给了温吞。说不上爱得死去活来,更像是一场买卖。价格公平,质量保靠,没有波澜,所以不惊。白天里朝九晚五为生活奔忙,深夜里却无法控制自己的梦。梦里面一次次出现他的背影,我伸手,他回头,然后在彼此走近的一瞬间突然醒转。原来放开的手,即使是在梦中,也再不能相牵。
佛语有云:人生在世,如身处荆棘之中!心不动,人不妄动,不动则不伤;如心动,则人妄动,伤其身,痛其骨,于是体会到世间诸般痛苦。其实佛语没有说出来的是,人生在世,不动固然不伤,可不伤怎么知道活着的滋味。如果空活百年,却无欲无求,那存着一个金刚不坏的肉身又有何用?
师太,如果有下一世,我宁可跳入荆棘,堕入红尘五丈中。因为我现在才明白:谁会傻到不嫁给自己深爱的人?
是我信了你没有信自己,师太,我不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