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事的时候,我会望向那座山,我清楚地记得有一个女人在那边等我。
初五日,天晴,大暑。
每年这个时候,都会有一个人来找我喝酒。我曾经对他说,你要是醉了,我一定会杀了你。
十年前,立春,阴雨,宜新船下水,忌出嫁。
刀客们把我养大,没有姓,身边人都叫我“石头”。
驿站,马棚,一群马贼调戏半路劫来的姑娘。第一眼见到她,我就知道这辈子会娶这个瞎女人。夕阳照着她红润的脸,我想起了姐姐临死前的容颜。刀缓缓拔出,刀光闪烁着双眼,马棚的茅草开始散落,锋利的刀刃划过一根根喉管。领头的马贼刀很快,倒下前砍掉了我一截手指。鲜血四溅,弄脏了她的脸,抱着她,她眼泪大滴大滴打在我胸膛上。
次日,我告诉这个躺在枕边的瞎女人:剑客们总是四处飘荡,永远没有自己真正的家。我曾经杀过太尉府的刀客,我不能连累她。女人在我肩头咬了一口,非我不嫁。
初十日,立秋,微风,宜出行会友,忌杀生。
飞鸽传书,同门师弟阿海单骑而来。同门殊途,京城六扇门捕头的对面,坐着的是个只有九指的刀客。村头的亭子,师兄两喝着粗糙的绿茶,亭子的四周,四名大内高手,东南西北,插翅难飞。
我左手握着剑,盯着阿海的双眼。落叶纷飞,北风起。四大高手拔剑,飞奔过来。阿海不动。我身后两翼的高手,持剑就来,拔刀侧旋,高手扑空之际,挥刀斩断其右臂,几乎同时,另一侧的高手挥刀直下,背后一阵剧痛,反身一剑封其喉。
令大内高手意外的是,阿海把刀口对向了他们。高手们使出了暗器,我奋力丢出手中刀,救了阿海一命,随后跟上的大内高手刀光闪来,眼前一片血红,我知道我瞎了。随后听见的只是厮杀声。
片刻之后,一双熟悉的手开始为我包扎,是阿海。
瞎了的刀客,基本算是废物。托付阿海照顾她,这是一个瞎子能想到的最好办法。
初一日,大寒,漫天飞雪,大利北方。
伤愈,我住在山的南面,教起了声乐。阿海也找了老婆,十天来看我一次,没有断过。阿海说那女人现在过得不错,她丈夫疼爱她。瞎子听完会很兴奋,挥剑直至黄昏半夜。抚摸肩头女人留下的咬痕,它刻骨铭心。
当你不能够再拥有,你唯一可以做的,就是令自己不要忘记。
十三日,立春,有雨水,忌出门会友。
阿海又来了,带来上等的熟牛肉,一坛好酒。这坛酒有个奇怪的名字,叫“醉生梦死”,据说,喝了这种酒的人,会慢慢忘记一些事情。不同往常的千杯不倒,阿海开始胡言乱语,开始啜泣。北风起,阿海道出了如何设计杀我,废掉双眼的局。我把刀放在阿海脖子上,反复比划着,阿海说你的女人现在就是我老婆,我很爱她,我也知道她爱你,所以留了你的命。
以前听师傅说过如果刀快的话,血从伤口喷出来的时候像风声一样,很好听,我想阿海听过不止一次。
夏至,天晴,无风,卯时为凶。
阿海骑马从北面来,带了熟牛肉,没有酒。因为我说过,你要是醉了,我一定会杀了你。跟三个月前不同,阿海没有左手。
手是我砍的。
没有杀他,因为瞎子照顾不了心爱的瞎女人。
阿海再也没有带过酒。
我把刀埋了,喝下了所剩不多的“醉生梦死”。
从那天开始,我开始慢慢忘记一些事情。
不久,江湖出现了一个出手极快的盲武士。
据说,他每天傍晚,都会来到同一个山头,良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