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四)再见,当兵的日子
军考过后是漫长的等待,而等待,总是难捱的。
记得之前起早贪黑地复习时,我就幻想自己考试后的生活,我想,那时候考试已经过去,我已经为自己做出了最大的努力,怎样也不会后悔了。我应该放下一切,好好过几天轻松的生活,周末可以逛逛街,可以有时间做做运动,可以看电视了,可以看小说了,可以有时间和战友们好好聊天参加各项集体活动了,也可以敷个面膜慰劳一下我由于长期熬夜已经有点憔悴的容颜了。
刚刚考试回来的时候确实如此,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回来的第二天,我和同一天参加士官学校考试的拉婶一起请假外出,过足了逛街的瘾,我还买了两条裙子,一条是拉婶推荐的很新潮的有点算是露背的裙子,一条是粉色的吊带裙,裙摆是蓬蓬的公主式,胸前拧着一个大大的蝴蝶结。后来医院药房的男医生结婚,我便穿了那件露背式的裙子,喜欢我的那个男生后来发短信给我表示惊艳,满足了一下我小小的虚荣心,毕竟那是一向保守的我第一次大胆的尝试,那次也是我两年中唯一参加的一个婚礼。我们女兵一起凑了一个红包,我还亲自在红包上写下“百年好合,白头偕老”的祝福。那个医生一直相处得很好,现在偶尔还会在网上开个玩笑,如今的他已经有了个很漂亮的女儿,还打趣什么时候能给我随份子。
然而,短暂的热闹过后,我的心情开始因等待生出越来越多的焦虑。虽然先前说的很潇洒,什么只要努力了就不在乎结果不后悔的话不过是大话。实际上,每个努力付出过的人都在期待有所收获,况且,努力了那么些日子,早已把考上军校当成了自己的愿望,列入了未来发展的计划之中。记得那时候买了一本厚厚的张小娴的合集,不工作的上午就一个人坐在电视房里安静地读,捧着透明玻璃杯泡着的菊花或者玫瑰,努力让自己陷入那些故事中,不再胡思乱想。偶尔有医生或者护士进电视房看到我总是在看小说,还说我考完试了日子过得真是惬意,其实,不过是自己在努力掩饰着有点慌乱的心情。周末的时候和战友们一起看《豪杰春香》,然后就霸占着电视,一集一集地看下去。六七月份,算是盛夏了吧,我每晚都会一个人安静地听着音乐在院子里乘凉,院长的小女儿蒙蒙在院子栏杆拐角的地方挂了一张吊床,几乎快成了我的专用,我就坐在上面摇啊摇,或者躺着看天上的星星,一呆就是两个小时。
后来成绩总算下来,没有意料之外的好,也没有太糟糕,445分,在师里好像是排名第二吧。去年医院考上军医学校的男兵也不过是四百零几分,按理说分数线肯定是过了的,只是,军考总是比较特别的,考试题比地方高考简单,但名额少得要命,而女兵的名额则更是稀有了,因此心中的忐忑丝毫没有减少。
记得那时候报志愿,男兵可以选择的学校有十几个,而我只有两个学校可选,一个是医学院,一个是我后来读的这所军校。当时身为卫生兵的我一心想着报考医学院,因此两个志愿都填了医学院,只是不同的专业。后来经过一系列的波折,我终于还是读成了军校,却最终被调配到了另一所学校。
八月初的某一个下午,我在楼上休息却忽然被楼下的战友召唤,说是有领导找我。我不知所措地下楼,竟是师里干部科的科长亲自来找我,说是我的档案里缺少某个文件之类的,因此档案没法提走,我听得稀里糊涂又不知道该怎么问,只是明白报考的过程出了问题。那一天,恰巧院长和教导员都不在,我很清楚地记得自己就站在医院的门口无助地等着他们回来,等了好久好久。
那时候压力真的好大,主要是觉得自己很无助,也很无力。因为,接下来所要面对的事情,不再是我努力就能够掌控的了。复习的时候,知道自己只要努力学习,成绩就会得到提高,但此刻,我只是隐隐地知道其实不过是因为女生名额太少,领导的孩子太多,我没什么关系成绩却高,因此状况似乎有点复杂,而面对这能够改变我命运的时刻,我却几乎再也不能用上什么力气。那种无力之感,就如同高中的时候,看着自己最喜欢的手表掉进厕所最深的洞里,一刹那间连影子都不见了,我眼睁睁地看着它掉落,消失,却没办法做任何的改变。母亲也跟着一起着急,甚至后悔当初就那样把我送进部队,在这个关键的时候却没办法为我做一点事情。我记得自己哭过好多回,大多是一个人躲在房间里偷偷的。七月份过生日的那天,本来心情就不太好,又被批评,本来不是什么大事,却激起我内心无比的委屈,我在房间哭了很久很久,是从不曾有过的放肆和任性。后来教导员知道我过生日,还特意给我买了蛋糕,楼下的班长还给我煎了鸡蛋,却也是一直放到第二天才吃。第二天一早,院长找我谈话,我已经恢复了理智,很镇定地承认错误,对她说自己最近是压力太大了,以后不会了。
再后来听说终于被录取了,稍稍安心。通知书在报道的前两天才拿到的,一个人去师部取,兴奋却莫名的有点落寞。
八月二十六号,教导员带着我去场站办理各种手续,一路上遇到的人都会关切地问问,对我夸奖一番,教导员也是一副引以为傲的样子。我特意在场站的院子里简单转了转,看了看给我太多回忆的新兵连,也看了看在场站里的卫生队,心里想着,不知何时才能再来看看。
八月二十七日,上午十点左右,我离开医院。走的时候医院特意拉了铃集合,大家一起到门口送我。负责送我的男班长帮我把行李搬上出租车,我和每个人握手拥抱告别。我至今仍特别清楚的记得那个画面,那些簇拥在一起的笑脸,都是为我,那么那么温暖。我上了出租车,和他们挥挥手,眼泪刷地一下子流了下来。
2008年是奥运年,安检十分严格,送站的人也是不可以进到候车厅的,办完行李托运,我便和送我的班长告别,一个人拖着箱子进了候车室。
火车缓缓地开动,去往一个距离不远但陌生的城市,我幻想着未来的生活,而往事也如同电影般在脑海里回放。不到两年的战士生活,这座小小的城市,给了我太多太多的回忆,曾经那么多的不知多措那么多的质疑和迷茫,在那一刻全都不见,我的眼前,只剩下临行前那一张张温暖的笑脸。那个有点旧旧的三层小楼,那些医生护士班长和我最最亲爱的战友们,给了我多少陪伴和依靠,那,就是我的家啊。陪我一起走入军营一起成长的战友,给我最多的关怀,一起吃苦,一起分享幸福,备考时心情烦躁给我买好吃的还任我欺负,曾有过争吵却是最真挚的情谊。听我诉说心事最值得依靠的史医生,在我疲惫时送我一杯咖啡奶茶和无限温暖的苗苗医生,可爱的金医生,亲切的朱护士,敬爱的张院长,还有从入伍以来就一直待我非常非常好,给予我无限帮助的教导员,还有好多好多的人,他们曾在那么多时刻向我伸出了援助之手,给我安慰和勇气,支撑我走出阴霾,坚持着走下去。我在心里轻轻地挥挥手,再见,我的第二故乡,再见,当兵的日子。
如今,当我回首整个军旅生涯,在经历了不少的世事变迁人情冷暖,很多的不美好,很多黑暗的现实,我却总还是会常怀着一颗积极向上的心,即使偶尔失落和沮丧,我却总相信阴霾过后会有阳光,大概就是因为在当兵最初的岁月,曾有那么多人给予我温暖,让我始终相信,世界,是美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