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电一日(外一篇)

今日早晨起床,想必大约是8点整,本想和过着和平时一样的生活,却不想,因为学校正在修理电路,使整个学校,所有区域陷入无电无水的局面。 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头脑里出现了一部电影,宁浩的《无人区》。 在下午大约2点时候,我和友人坐在操场里谈天,上一次坐在那里谈天,我也记不太清楚,想应该是一年以前吧。我不会抽烟,但我可以装出一种姿态,夹住半截刺眼的阳光,狠命地啜一口,顿时觉得陌生不已。想想也是,我们总是说人应该出去旅游,这样才能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但似乎在家里和万里路之间,有着一个我们最容易忽视和习以为常的异乡,我们称之为身边。 (1)失语 小时候,我曾经因为某些原因去看过医生,精神方面那种。 癔症,医生这么说,我的班主任老师也这么给我妈妈说过。 妈妈是在这件事发生许久,10年之后告诉我的。 当时我以为只是一般性的检查身体,而已。 所以现在,我抬起头,看不到寝室的天花板,我看到的,是一根根失去光泽的木偶线,横七竖八地从黑暗的半空中伸下来。我稍微一举手,觉得身体不像是自己的,把自己身上附着的线抹去,开始睁开眼睛。 觉得这生活万般不像是自己曾经那么熟悉的样子,在我还没有醒来之前的昨晚,不管是电脑,还是这个校园,都被一条条光和电缠绕着,吞噬着,然后重建着。 然而现在,没有木偶线辅佐我身体运动的自己,觉得自己真像一个木偶,不会说话,不会行动。 或者说,当我开口的时候,我觉得自己说出来的话语,不是自己的喉头里发出的,而是来自遥远的异世界。 当然,不管任何时候,我都知道,人说话的声音,从两种地方传入人的耳朵,一个是通过空气,传到别人的耳朵;一个是通过骨头,传到自己的耳朵,所以,你听到的,和别人听到的,完全是两种不一样的语调,以及语气。 香农在自己的信息传递学中说,人的信息传递会从发起者开始,通过媒介抵达接受者,这中间,因为时间和理解的原因,信息会被不断消解,也会被不断篡改。但现在,我觉得他说的是错的,因为我很少认真地听到自己的声音,居然如此不同,和旁人的耳朵比起来。 电脑不能被打开,我自然也不能与社会联系成紧密的地球村,反正这种被整个他者存在的世界抛离的感觉,也不是第一次,但更多的时候,都是从内心深处发现自己和旁的世界千丝万缕联系之下,被木偶线拉扯出的斑斑血迹,以及痛苦。唯独这一次,尽管我知道只有夜幕降临,就会来电,我也会怀着一种期待,继续等待下去,由于外界的失语,让我感觉到,自己,不再为自己。 然后,恐慌。 因为这不应该是我大脑中想象的剧本那样演绎。 当电已经触及到每个人的生活角落中之后很多年,电脑早就成为伊藤润二漫画下面的缝衣服的针线,把所有认识不认识的人都按照它自己的意愿绑在一起,缝成一片血肉模糊。那么我应该成为《机械公敌》里的机器人群体之一,又或者是《云图》里的星美们之一,说着差不多的话,因为我们身在地球村,我们的生活一定和这所有发生的一切都是一模一样。只需要断电,我就可以立刻找回自我,成为一个自然人。 但我发现,并非如此。在没有来电的日子里,我吐出的字,每一个,都如此生硬,听之让人生厌。在我的回忆中,我的每一句话,我在网络中通过语言表达的每一个信息,都深刻地烙上属于我个人的意志烙印。德里达认为,语言的边界,就是我们生活的边界,只需要一个没电,就被简单地粉碎了。 世界失语了,它因为没电,和我失去了联系。 不过,真的,是这样吗? (2)回忆 任何一个没有来电的日子里,人类丰富的想象力,除了制造人类,一定还会有其他的追求。 假借庞大固埃之口的拉伯雷在《巨人传》中说,吃喝是消磨时间最好的方式。可惜我既不是领导,又没有干爹,在一个没有电的日子里,恐怕不是吃喝的时间长久,而是能不能吃喝才是需要解决的问题。事实上,聊天,才是真正能够把一段不能告诉我们究竟过去了多久时间的生活给咀嚼掉的最佳办法吧。 每每和人聊天,当我清醒或者装作清醒(我总会时不时地看表)的时候,时间早就被消磨掉了。在一个有癔症的人看来,当两个正在热烈聊天的人们出现在我面前,我总能看到这样的场景: 这两个人长着一双无比巨大的手,把正在逃跑的时间抓起来,捏成一个瓜子,放在嘴里一嗑,吃进去,然后一吐,地上满是黑白相间的瓜子壳。 所以我们的回忆和梦中,都是黑白的模样,而不是彩色。 可惜的是,没有了木偶线的我,或许还有那位我的好友,都不能说出更多的话,面面相觑,许久。 至少我们以为是过去了许久,但当我再次看表时,只过去了一分钟。 于是,我们选择从研究生院出来,去到当年我们居住的本科生院里,一为看看自己过去的影子,二为看看别人现在的光景。 这个时候,我更愿意把小学时候用烂了的话再次拿出来“情感的洪水再一次冲破了我记忆的闸门”。 就像我在读高中的时候,每一次英语写作,我都会用“the last but not the least”这个句式。每次使用,我都会从这句话中嗅出腐烂的味道,它和那些蹩脚的我写下的其他英语句子放在一起,颇有一种冷热拼盘的感觉。 我和友人真的就像那种山西做煤炭生意发财的暴发户一样,去到本科生院里了。 门口的阿姨还是没有换人,这是当然的,因为在我们这些还有2年半就要毕业的人来说,她们的头上有一道光环,上面写着“编制”两个字。 走进去,一切要是不依旧,那就是活见鬼了。 友人说,你看,这就是当年我们能够查到自己的考研成绩之后给老师打电话报喜的地方; 你看,这就是两年前你的两个室友打架的地方,凌晨2点,是这个时间吧,小苏从2楼下来走下来劝架,走了5分钟; 你看,这就是三年前期末考试之前,我们各自分工从老师那里勾到重点放在一起通力合作的地方。 当然,他指的都是一个地方,就是我们寝室楼门口那片很小的空地。 不只是我们,所有的男生都曾在那里停留过,或者打电话,或者聊天,或者吃东西,或者看书,或者干点其他事情。 我们去找到了自己原来的寝室,当然,里面住满别的人。 波兹曼从自己的《娱乐至死》里摘出一段,说我们已经成为大众媒体中的一份子,为之狂热,为之盲目,天知道他是不是学过巴赫金的狂欢理论呢? 不过,要是住的不是别人,我想,我会更加恐慌。 你走进这曾经的寝室,发现这里住着曾经的你,和你的室友的时候。 我可不想成为拉康实验的对象,他的镜像理论还是去哄哄刚出生的婴儿算了。 (3)生活 反正过去的日子,已经沉淀为封尘在日记本上的灰尘,呛得你眼泪流个不停。 我知道自己的户口本上没有写着“北京”这两个字,所以放心得认为,这一定是自己的真实感情,给心里打一口井,往里面灌满那些咸咸的水。 万一有一天,洪水泛滥起来,说不定我这个肥胖的身子,可以扮演一下二师兄,我一起身,会看到数不清的二师兄。 你以为回忆很长久,其实回忆很短暂,时至今日,就算我已经把崔卫平的《迷人的谎言》翻得书页都快要落下来了,我还是不清楚《记忆碎片》中黑白的片段和彩色的片段,到底哪一个,才是主角真正的生活。 就像我和友人都清楚,我们不管怎么去到曾经生活的地方,那里就算已经积压了4年的生活,你也绝不会看到一个3年前的我,和一个2年前的我被挤在一起,成为一片血肉,然后居然还能分辨得出谁是我,我不是旁人。 所以,我们都不愿意出演这个恐怖片,还是离开这里,去操场坐着吧。 这应该大约下午2点的时候,在中途,我们真的履行了拉伯雷的至理名言,在饭桌上眼睁睁地看着一盘盘时间端上桌子,被我们大快朵硕。 这和中午吃的菜真的没有什么差别,唯一的差别就是,菜,有标价。 我看到一群人出现在操场上,都是和像我一样的,被这个失语的世界从寝室里逼出来的。当然,也仅仅是在操场里,我恍惚感觉到,必须在“地大物博”的后面跟上一个特别俗气的词——“人多”。 当然不是“人傻钱多”的“人多”,而是“人口众多”的“人多”,尽管我觉得,在大学校园里,这中间基本上没有什么差别。 那么去走走学校的园子吧,友人建议道。 学校不大,但是也绝非小,至少有友人这么证明:“这是我大学5年来第一次走这个石头梯子”,他像一个小学生一样,在石头梯子上跳来跳去,直到另外一句话被他说出来“这个台阶是我这5年来走了无数遍的”,他恢复成为我眼中那个熟悉的模样,立刻。 如果弗洛伊德老爷子还在世的话,一定会指着他的鼻子说,这就是童年经历影响下的生活,看这个人,他的童年经历因为特殊的原因,和他现在的形象重合起来。 我已经忘记了弗洛伊德是否说过这句话,当然,我也没有办法写下严谨的参考文献和注释了。 在我读高中的时候,我有逃自习的习惯。从教室里借问问题的名义跑出来,在操场上一边走一边唱歌,有的时候会突然遇到妈妈来查班,看到我不在寝室,问我去哪里了之类的话。我说出自己的真实原因,她总是觉得非常不可思议,因为这是一个正常的以高考为梦想和人生终极目标的被洗脑的绝大多数学生绝不会做的事情,唯独自己的儿子会做这样的事情。 那个时候,顾城是妈妈研究的诗人之一,但她绝不会说我是个诗人,因为我在读高中的时候,基本上是不写诗的。而进入大学之后,写废的诗稿,整个寝室8个人大号之后,擦4年屁股都不够。但是妈妈至少清楚一点,就是她不喜欢顾城的那句黑夜光明眼睛什么的那句,而是另外一句: 人时已尽,人世很长,我在中间应当休息,走过的人说树枝低了,走过的人说树枝在长。 我的本科论文也是写的顾城,在结语感谢的时候,我用的,就是这一句。 那个喜欢我的男生,也特别喜欢顾城,他给我写情书的时候,最后一行也是这句。 我们都知道,所有的人也都知道,顾城最后死了,自杀身亡,不过至少死状,比海子好看太多了。 (4)沉眠 这所有的一切,知道我的友人都知道,这是我的癔症绝对想不出来的。 我把头夹在自己的腋窝下面,钻到学校里过个4天4夜,也是绝对想不起来的。 当然,马原说他想起来了,还成为了先锋派的小说家。想必他去的乡村门口,没有保安,至少没有卡夫卡《城堡》里的保安。 当然,因为停电,门口的保安也无所事事,他们不能拦截车辆,不能放下栏杆,也不能要求来往的人刷卡。这些要求都没有,一切现代化的工具已经失语了,它们或许也在回忆自己的过去,或者说它们第一次不以海德格尔的“应手之物”的身份出现在我们面前,而只是单纯的“存在”而已。 所以我和友人可以在学校的任何一个角落里闲逛,于是,在某间教学楼的转角处,我们看到了两具具体的躯体,他们正以螺旋形的模样交合在一起。 我们蛰伏在他们身后,藏在更远的角落里,因为没有电,所以没有灯,也不会有镜子一样的摄像头看到我们。我们就这样隐藏在黑暗之中。 渐渐地,这两具躯体脸上的面具开始变成所有我见到过的片子里的模样,一片片脱落在地上,消失于无形,再一片片从脸上剥落开去。荣格可以捡起来其中一个,对我们开始一堂数个小时的原型分析法的课程,但现在荣格如果过来,一定可以成为一个不用充电的电灯泡,照亮正躲在黑暗中的我,和友人。 尼克布朗特别喜欢电影结构学,他认为电影和梦很相似,我也这么认为。因为友人说,他要去找点事情做之后,离开了我,我便觉得自己很困。 我想,自己错了。因为吃喝和聊天,都不是最打发这没有电的日子里最好的办法,或回忆是如此,但压缩饼干泡开水之后,也还是那么大,而且变得难吃多了,我没有这个勇气把回忆泡开。 只有睡觉,才是最好的方式。 把头埋进臂弯里,或者把头置于枕头上,不管用什么方式,都可以让自己睡着。 我想,如果自己有足够的勇气,可以在寝室通往学校的道路上躺下,呈一个大字睡着,必然会有很多看笑话的人跑来给我拍照,然后我就可以站起身来,说我正在进行行为艺术,用来抗议学校的停电。 当然,我没有,不过我可以在梦中,或者现在笔下完成这样的联想,我甚至可以照着友人的模样,在笔下或者梦中,再造出一个友人,和我一起回忆所有的过去。 当然,我也没有。 我所能做的,和爱森斯坦做的东西,没有任何差别,他说电影可以通过蒙太奇做的更好,我说,要是今天没有停电,我必然不会觉得自己,居然说出话来的字,就像打出来的字一样,机械,而且很硬,只适合用来打发停电的时间,磨磨牙而已。 对于一个睡觉的人来说,除了他的梦以外,所有的事情都可以和他没有任何关系。当然,这是不可能的,因为他的梦,从何而来呢?难道真的是庄子做梦,梦见自己变成了蝴蝶,然后梦见了自己变成一群一模一样的蝴蝶吗? 这种课题,必然是马尔库塞研究的,和我断然也没有什么关系,他最著名的观点,是“单向度的人”,如果这是真的,下午2点的我,和友人,看到许许多多被逼出来走路的同学们,都成为了波普文化的一份子,强烈地佐证着在后现代文化下,我们的消费社会是多么喜欢批量化生产的特点。 我爬上自己的办公室,昏昏沉沉地睡过去,一觉醒来,看着已经是4点过的光景,再回寝室,爬上自己的床,再昏昏沉沉地睡过去,按一下复制粘贴,4点前睡的觉,就这样丝毫无缝地黏在5点这一个小时之中,等待着被学校抢修的电路,回复正常。 当我再醒过来的时候,是电要来的30秒前,我还不知道,坐在蚊帐的床里,我觉得自己的头发在不断延展,想铺满所有黑暗的空间,从半空中扔下一些已经抛光之后的木偶线,它们和我的头发交合在一起,好像我和友人去看的躯体,慢慢的,我的身形模糊在床上。从蚊帐外面来看,确实如此。我觉得自己可以成为那种很小的颗粒,填满整个蚊帐,最后消失在半空中,去追庄子变成的蝴蝶。 就在我这么想的时候,啪—— 电。 来。 了。 (全文完) (写于凌晨1点17,再改于凌晨1点34)

外一篇:停电时候写的一点诗歌:

本文收录于「有意思吧」(U148.Net,已停站)怀旧归档,版权归原作者及原站所有 · 查看原始存档快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