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室往事

茶弟学医,前些日子给我打电话说看了死人,死人的肌肉都干了,男的女的都有,有的还有头发,霎时震惊。回到宿舍拿起爸妈给带的牛肉干,就立即条件反射出实验室的一幕幕,于是默默地把分量未减的牛肉干再次收好,搁置。他还发了些图片给我,一片片的人脑纵切片,问我感觉如何,我说还好,其实我感觉就是还好,谈不上震惊,毕竟是生物系毕业的来着。还好的背后,觉得那些不管什么样途径奉献遗体的人们真的是很伟大。

我们生物系学的知识都泛泛的,各样都来点,却都不深不精。学人体生理解剖那会儿,据说学校各种困难,整个尸体没见着,分器官的看着了些,诸如一个像药酒缸一样的器皿里搁着一个带手的胳膊,指甲里还渗着血。再印象深的就是各类头骨,骨头。尽管学的是生理解剖,最终也还是没上人体解剖台,还是学校的困难,说是尸体难得,还说本就是泛泛的生物系,解剖尸体的意义也不大。再就没了下文。

动物实验倒是进行得很扎实。我们第一次动物活体实验的对象是青蛙,其实就是价格相对便宜些的蛤蟆。在做肌肉神经实验的时候,往往要对这些蛤蟆双毁髓,就是拿着一根解剖针先扎入蛤蟆的颈部位置,然后上挑毁脑髓,下挑毁脊髓。对于第一次动物实验的人来说实在很虐心,蛤蟆时不时地还要鼓气囊,时不时地还要挣扎着跳,当然手握它们也有老师的技巧介绍。我们很多人尤其是女生都不愿做一个那么残忍的屠夫角色,老师手下的研究生来了很多,旁边站着盯着我们做。我第一次手握蛤蟆的时候,心是一路狂跳。双毁髓的时候,更是紧张害怕难过的各种情绪集合,节骨眼上兜里的手机又开始不停地振动起来,最后是终于完成了第一次活体的动物实验。过后的情绪一点点平复下来,此后我开始恐惧于手机的振动功能,直到现在,偶然设置的振动忽然响起,还是会被惊起一身汗。

此后还有一系列的动物实验,鸟类实验的时候用的是鸽子,那次实验留下的唯一印象就是鸽子没逮好,满实验室都飞着鸽子,人人大叫着关窗子,抓鸽子。人的力量还是远远地超越了鸽子的挣扎,所有的鸽子还是都牺牲在了实验台上,一片凄凉。

还有更夸张的鱼解剖实验,那绝对是一场后厨清理鱼的现场,新来的研究生急着赶时间约会什么的,让我们赶紧做了实验后让拿到厨房去做了吃鱼宴。傍晚时分,我们终于坐在了食堂里吃上了我们亲手打理的鱼们。各式各样的鱼们,还有专门的鱼头一大盘。平日最爱吃鱼的我,那日吃得好绝望,觉得鱼味儿不对,心情也低落,低落于人心的残忍,低落于那日糟糕的实验现场,分明就是利益面前的忘乎所以。那次之后也落下了毛病,再也吃不下鱼头。后来接触到小白鼠,似乎也没有深入地研究些什么,只是学了个处死方法,怎么一拽小白鼠就死了。

兔子也是实验室的主角,养兔子的人会按时地往实验室送兔子,那些兔子都有了恐惧,看见我们穿着白大褂就都可怜地缩做一团地尖叫。有时麻药劲儿过了实验还没做完,兔子苏醒过来就开始撕心裂肺地尖叫,绝望地尖叫。我们经常有被兔子的尖叫叫出眼泪的姑娘们。

我一直对所有做过的动物实验心有余悸。再次回忆的时候,似乎都不敢往细节上想,也始终觉得得到的难过大于收获。刚开始蛤蟆称为实验品的时候大家都杵着不敢动手,到后来熟练做完一只还会觉得不够,于是一只又一只地直到耗费完所有的材料。如果现在再让我来一只只地解剖,我是绝然下不去手的,那会儿居然就一点儿都不怵。这大概就只能用什么乌合之众或是盲从什么的来解释了,身处在某个特定的环境中,行为就变得事后自己也理解不来。

高中时候最文艺的事情就是从学校的宣传栏里看到了徐志摩的《再别康桥》,听到了有人朗诵某个诺贝尔奖获得者写给他儿子的诗,什么在人云亦云时能保持自己的思维看法不盲从。当时也就一笑而过了。现在想来还真是深刻,能在大背景下保持自己独立的思维实在是一件不易的事情。

实验室里的生活现在想来依旧觉得漫长和不快乐。快乐的是实验过后,大半夜的,我们都不脱白大褂,晃晃悠悠地踱步在校园里,偶尔还尖叫两声,试图吓吓大半夜约会归来的情侣们。回到宿舍的时候,集体好几遍地洗手洗脸,洗去我们不悦的实验室味儿。

那会儿还出过一个生物系学生震惊了全国,马家爵,大概九零后们都没印象了。这人杀了自己的舍友。一度我们学校生物系的学生也被罩上了灰色的光环,似乎稍微惹怒了我们后果都会不堪。

我们是扩招之后第三年的大学生,速食的知识,速食的实验,速食的思想,什么都是可以速食的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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