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他们也曾拥有的青春——祖辈篇

当我一个人坐进电影院,等待那部名叫《致我们终将逝去的青春》的电影时,我不止是想看一场电影,我承认我在祭奠我的青春。请允许我自私地以为,这是拍给七零后的片子,因为电影开头那么带着鲜明时代色彩的大学校园,因为身为七零后的导演赵薇。我看得很安静。心里其实有暗潮,但不算汹涌。或许轰轰烈烈浓浓郁郁的爱恨真的只属于青春,而现在,我不再年轻。前排坐着几个应该还在读高中的女孩子,一直小声谈论着电影:演郑薇的女孩子不够美女,T恤里穿着背心的韩庚还是帅得很,女主角闹腾得让人讨厌,要是我就嫁给许开阳~~~一个话题接着一个话题,她们还拥有着无限可能的青春,甚至青春的大幕才只掀开一角,所以她们不怀念,不怅惘,不伤感。可我知道终有一天,她们也会和我一样坐在角落里,看别人的故事莫名难过,因为谁都留不住青春。那些太过棱角分明的日子像水中的石子,自以为圆润了,才会发觉被磨去的那么怀念。

回到家突然心血来潮地想,既然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青春往事,那么我们祖辈们是不是都有刻着他们的痕迹的青春呢?

或许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一本关于青春的书,即使也许没人阅读。

如果爷爷还活着已经超过一百岁了。这样推算一下,他的青春正是上个世纪初。爷爷的老家在河北,据说是个出产贡桃的地方。我小时候常常听爷爷说起那大而鲜美的桃子结满园的情景,只是每次说完爷爷又会叹口气,沉默半天。年轻时候的爷爷在家乡读了完小(以前的不是所有人都可以读完小学的),已经算得上是村子里有学问的人。十三岁那一年就由家里做主娶了我十九岁的奶奶,只因为那时候关里正是盛行大媳妇小女婿。奶奶家里曾经是远近闻名的富裕人家,有大片良田几进的院子,她是家里最小的姑娘,从小也算过的宽裕。只是后来家里遭了几次山贼洗劫,财物卷走许多,家里的哥哥还被绑架撕了票,最后家道中落。不止生活清苦起来,连婚事也被耽搁了。直到嫁给爷爷,虽然只是小康之家,但至少安定下来。

有时候我常常想爷爷奶奶刚结婚时,奶奶已经是个初通人事的大姑娘,爷爷还是变声期没过的小孩子,他们要怎么沟通怎么有爱情?这个问题我没问过爷爷奶奶,只是凭空臆测着估计那时候为填饱肚子费的心力太多,没那么多时间研究人的感情。那个年代正是闯关东的热潮,二十几岁的爷爷奶奶带着大伯也告别故里来到这片陌生的土地。那时候小日本还没开始公然侵华,却已经在东北修筑铁路开矿挖煤,爷爷靠着读过书,为人老实很快就找到了在铁路的工作,奶奶就在家附近开了一家小小的日杂店。一时间生活也滋润起来。爷爷年纪渐长面目英俊,奶奶长得耐看又会打扮,已经三岁的大伯活泼伶俐,一家人和和美美让人艳羡。

作为家里长子的爷爷安定下来就给故里的亲戚们写信报平安,也顺带着说了说东北的生活。不曾想过不多久老家就来了一群人。有奶奶的妈妈带着侄子,也有爷爷的弟弟带着老小一家。这下子十几口人把爷爷奶奶本来还算宽绰的屋子塞得没有了落脚的地方。而更让人发愁的是这一家子人并没有打算出去找个工作讨生活,而是打定主意吃爷爷这个大哥。刚开始靠着爷爷不错的收入和奶奶做小生意的贴补,这一大家子的生活还过得去,可是时日一长,所有的吃穿用度都需要爷爷奶奶操办,日子就渐渐紧巴起来。或许是太过辛劳,又心事太重,还不到三十岁的爷爷突然得了伤寒,而且还在短短几日就头发全白。按理说看到爷爷奶奶这样殚精竭虑筹措一大家子人的生活,那些亲戚们都该有个感激,可惜这世上人能够知恩图报的永远没有忘恩负义的多。爷爷因为生病领不到工钱,奶奶就商量着二爷爷一家这样游手好闲不是长久之计,还得让他们自力更生。没想到这意思刚刚和二爷爷透露,就换来一大堆指责,还不住口地骂奶奶搬弄是非,直气得爷爷终于痛下决心分家撵出二爷爷一家了事。可即使这样还是尽了哥哥嫂嫂的责任在自家院子旁边帮二爷爷一家盖了一个独门独院,只可惜二爷爷家不领这个情,人住进去了,两家却老死不相往来了。

爷爷奶奶的青春就这样在一大家子的吵吵闹闹中过去了。我的记忆里只有他们须发皆白的时候倚在床上的样子。爷爷总是戴着眼镜看着几本书,奶奶则是听着收音机一遍一遍梳着本来就很光滑的头发,安静的午后阳光洒下来,在我幼小的脑海里就像一幅画。没人知道他们的青春里有过哪些爱恨情仇,他们是否有过遗憾伤感,我只知道他们一起孕育了三个子女,然后相携着过了一生。或许这是他们那代人的青春,连他们都不曾在意和看顾过的青春。

姥姥姥爷本就是东北人,他们的年纪要比爷爷奶奶小上将近二十岁。姥姥的父亲离家去投军,一直没有音讯。家里人以为他早就埋骨在战场。那时候家里男人如果没了,本族的家长是有权利处置这孤儿寡母的,也因为这样姥姥的妈妈被逼着再嫁,而七岁的姥姥却被送进姥爷家做了童养媳。和姥姥一起去姥爷家里的还有姥姥的哥哥。这兄妹俩寄人篱下,生活一直很艰难。姥爷和舅老爷这种穷家小户的孩子是要早养家的,所以他们就去拉黄包车。姥爷有小心思,每天无论生意好坏都只交给家里五个大洋,多了就自己留下,少了就从以前的钱里填进去,因为这样所以家里一直满意。舅老爷人实在,无论多少就全部交出去,结果多了也没人夸上一句,少了却要饿一晚上肚子。按说一起长大的姥姥姥爷也应该算是青梅竹马,可是大约因为是童养媳,虽不至于受虐待,却还是难免偶尔饿几顿挨个打。而姥爷对这样的事情从不帮忙说一句好话。这一对早早定下姻缘的人竟然最后成了一对冤家。

长成大人的姥爷辞家去做了一个矿工,舅老爷则告别了姥姥去参了军。姥爷具有一切矿工的优点和缺点,会喝酒打老婆,也会为朋友两肋插刀,这样下来他朋友一群又一群,家里却几乎无宁日。直到有一次因为一大早肚子疼迟到的姥爷没下去井,被派到别的地方帮工,不曾想那天却发生了大矿难,姥爷一个队里二十个人,除了他迟到没下去之外,其余人全都被埋在井下做了亡魂。据说这件事之后姥爷后怕很久,从此不再下井转了安全的工作,对家里人也稍微改变了些做法,家里的日子终于平静了很多。

每次我央求带大我的姥姥回忆她年轻时的故事时,她总是带着淡淡的语气讲起她没和姥爷结婚时在海边守园子的日子,讲小时候和舅老爷一起淘气的故事,却几乎不会提到姥爷一句。而巧的是我问姥爷同样的问题,他讲的是和舅老爷拉车的笑话,下井采煤的轶闻,却也几乎不会提到姥姥一句。甚至很多年他们互相之间连个称呼都没有。最后这对吵了一辈子,打了一辈子的夫妻, 终于因为姥爷去世结束了几十年的争闹。或许即使生活在一起一辈子,他们却都希望青春里没有彼此,生命里没有对方吧。

每当我想抱怨我的青春清淡无味时,我总会怔怔地想起爷爷那代人。他们过的是日子,讨得是生活。或许终其一生他们也没有像我一样自怨自艾过自己的青春如烟逝去。可是我知道,他们实实在在的年轻过,他们应该也会在那样的年纪里为某个人的某个瞬间动心过,他们也曾经为了梦想为了更好的生活努力过,他们也曾对着不经意间发现的白发伤感过。就算年代不一样,就算他们的故事更贴近生活,可谁的青春不是由悸动到慢慢平静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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