剪头记

有人说,我是最懒得换男朋友的。那时我刚好是她的男朋友。我也有同样的习惯,我是最懒得换理发师。除了第一任不敢。

第一任是我的母亲,似乎我那一代人很多都有和我类似的经历,小时候的头发是父母创作的素材,过程很痛苦,成品却各有不同,走在大街上引起万众顾盼的程度跟父母的艺术天赋和情绪有关。还好母不嫌儿丑,但父亲回来会为家里升级了一件艺术品而感到惊奇:你这头是被狗啃了么。

推子生了锈,母亲舍不得换新的,就在连接处点些油,我知道被那玩意儿一撮一撮咬掉头发的痛苦,在屋里院子里鱼蹿。留头不留发,还是被抓过去按在老虎凳上面,一边抹眼泪,一边学杀猪地嚎。

“别叫唤,马上就好了!”怀疑我是不是她亲生的,马上总漫漫无期,一晃眼,却是二十多年前的回忆了。

人生果然苦短。

一张美发卡就可以拴到一个地方很久,婚约一样,投入的金额越重,越必须走到最后,即便后来没有当初的那样好,这婚也不能离。有些地方不给办卡,理得好,也会连续去,卡只不过是形式,便宜的块八毛是其次。约束顾客,有的靠形式,有的靠内容。

唐山那家店我去了两年多,直到后来工作调动,我指定的发型师有一张长脸,李咏的脸用“非常六加一”标注,他该是“非常六加六”, 是“去年一滴相思泪,今朝方使到嘴边”的转世。后来他把头发烫了超级爆炸式,远远望去好像一棵蘑菇,脸却没有那么突兀了。上帝在未让众生完美的同时,也未阻挡大家寻找美的脚步,虽然总有人甘于固步。

这哥们儿喜欢看恐怖片,口味比脸型还要深长。

死神来了你一定要看。我问,讲的什么事。

是人在生活中可能的各种死法。

听起来很好奇,不过我对恐怖片没有多大兴趣,左不过血浆加尖叫。

结了帐,我刚要走,他说你等我下,从楼上跑下来,塞给我四五张光盘,其中一张封面是血红的《Final Destination》。

之后每一部出来我都要追着看,血浆尖叫外,还有眼球从手术室迸溅到公路上被过往的车轮轧成一滩血渍的恐怖。

去集团工作之前,我特地去修理了头发,不能让领导们以为下面送了个非主流上来。虽然短了不少,喷些好迪还可以将就梳出偏分来,我很满意。报到之前我先去老领导办公室聆听教诲,末了,他说你这头发该理一理,把一张美发卡翻出来丢给我,这个地方理得还好。

好像领了圣旨,不去不行了,留发不留脸,以后就没法见他了。

我叮嘱理发师稍微修理下边边角角就可以了。

耐好看啊?他端详了半天,我跟你港啊,你头发硬,搞那么短全都炸起来了,可对!

我说没关系,您就扫扫边,我过一阵还来呢。

还卡的时候,领导也端详了半天,可是剪了?

在公交车上我就寻思,这还没进集团的大门呢,头发先去了两寸。

报完到,去见主任,他关照了些事情,到宿舍休息休息今天就不用上班了。

我说好,谢谢领导。

“下午没事把头理一下去。”

有一次理完我也不太满意,但理发师信誓旦旦地说这是专门为我设计的,我才无所顾虑地付了款赶去上班,路过前台的时候,生生把一个淑女笑到了桌子底下,笑得我莫名其妙的,我问她笑什么呢,她勉强支撑起来,捂着嘴说,没得事没得事,我妈港了,剪头三天丑。

被主任见到了,他一撇嘴,趁老板没来,赶紧把头剪了去。

唬得我一声冷汗,再也不信十块钱的定制发型了。

头发生长得快,一个月必要修理一次,这几十年理发的费用也可以在北京买一块地板砖的面积了。理发的频度较高,遇到记性好的理发师每次聊天的内容都能接续起来。

上次你们部门的烧烤怎么样?

他问件一个月前的事。

玩得很尽兴,可惜食物不干净,第二天同事们都拉肚子拉到卧床不起了。

我都已经快忘记这事了。

你女朋友该回国了吧。

分了。

倒数流年,恍如隔梦。

现在的理发师都是娘炮一样的男的,有哥们儿这样评价美发界从业者。这个十九号倒还正常,手艺也好,至少可以理解并尊重顾客的意愿,不会别出心裁弄出些欧莱雅T台发型来。敬业精神可嘉,年末是他们的旺季,会从早八点忙到晚十一点,一连几天。无论后面排了几个人,助理催了几次,十九号向来从容淡定,不慌不忙将手上的修理好才接下一个。

非典那年封校,校内那家小美发店生意突然红火起来,排了很长时间的队,美发师是位四十来岁的大姐,表情僵硬,效率奇高。三下五除二就修理出一个平头来,把我身前的白布一除,“行了,洗洗去!”我看了下镜子,左鬓角比右鬓角长了两指。

我指指左鬓角,您看这边长了些。

啊,是吗——

吗字余音未绝,一道金属的冷风从耳底飞过,“嚓”的一声,左鬓角瞬间比右鬓角短了。

我看了下镜子,您看这边又长了。

嚓,又是一声。

行了吗!

我赶紧起身走了,头都没顾得上洗,生怕耽误了生意,人家怒从剪边生,给我额头剪出两条白带来。

春节再回来,小工带我去洗发的时候提醒,您点的十九号现在升成美发总监了,剪头是之前的二倍,您看您是换其他人还是继续点他。

我恭喜他,祝贺你啊,听说你升级了。

刷卡的时候我在想,还是原来的发型师,还是原来的手艺,我这头发突然间金贵了一倍。

妹夫是寸头,妹妹说,他这发型剪五块和五十块的都是一样。

转了好几家店,男士剪发一律二十。小区尽头有家小门脸,妹夫飞跑进去,过一会探出头来大喊:

培培,这家十块,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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