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车记

为公家办事讲究效率,打车该算是工作的一部分。可也不尽然,有些公司管中窥豹学精益管理的皮毛,一味的强调节约成本,恨不得员工上卫生间拉粑粑的时候手纸都不要用的好,在员工出外交通费用方面也是能省则省,地铁和公交能到的地方一律禁止打车。有个朋友经常要到客户处提供技术支持,交通便利的话,一天可以跑三个客户,但自从公司将“低碳出行”推崇为一项公策之后,“一天最多只能去两个客户了!”他说,“我一个小时的工资是多少钱?打个车能花多少钱?”也好,在路上磨磨洋工还可以躲开不看老板的臭脸。

对我来说,打车属于意外支出,因为经济基础决定交通工具,除非是错过了最后一班地铁、起晚了要赶着上班打卡、携带大量回乡物资等事件发生,偶尔心情不错想早点儿回家睡个舒服觉打车的,总能赶上汽车跑的比爬的还慢的情况,起个大早赶个晚集不说,太闹心,一晚上都睡不好觉了,这也算是命么。

作为一名资深的路盲,更害怕晚上打车,尤其是到了陌生的城市,战战兢兢地坐在副驾上,看窗外流霓打眼夜景淹天,辨识不清的面孔、迷乱的市声、杂然一起的建筑与树木,我是寻找灯塔的孤舟,掌舵的是位满面风霜的大叔,有时是位獐头鼠目的大哥,有时是位被微波爆过头发的大姐,小心翼翼地回答着司机对目的地具体位置的质询,还要表示自己对这个城市其实很熟悉,虽然是外地人但并不陌生。总害怕露了怯,坐上了不法分子的黑车,会被拉到神不知鬼不觉的地方,给当地恶霸的独生女儿做东床快婿去。

不过还好,这种倒霉的事,至今尚未发生过。

有一年去秦皇岛招聘,晚上住在迎宾路的锦江之星,不知道是怎么的暴露了行程,大学同学非哭着喊着请吃火锅,他说,你打个车吧,起步价,就在建设大街路南,挺近的,你跟司机说一般的都知道。

像站街女郎一样挥挥手,一辆车戛然而停。

师傅,绿叶火锅知道吗?

黝黑的面堂,淡定而清澈的眼中忽出一丝犹疑,“在什么地方?”

我记住同学的那句话:一班的司机都知道。

就在建设大街上。

噢,知道!

果然是一班的!司机掉过头,一踩油门就上了建设大街。开了一阵子,他说,我开慢一点,你往路边看着一点。

我说好,以为就要到了。

看了十多分钟,眼泪都要看出来了,满街满树的绿叶,就是看不到火锅,我开始有些害怕:一万个小心还是遇到了宰客的。

我说,师傅这是建设大街吗?

师傅有些紧张,这不是,我刚才看你一直没说话以为建设大街上没有呢。

我赶紧给同学打电话进行求助。好哥们儿可能都这样,一上来先不谈正事,先要埋怨教育你一顿再说。

“怎么还没到呢,都半个钟头了,怎么这么墨迹啊,羊肉都煮烂了,冻豆腐也都煮化了!”

我这边儿马上可能就要遭到绑架一样的情况了,他还担心吃不上豆腐的问题。

终于指明路了,司机额头全是汗,挺不好意思地跟我道歉。

他说,兄弟,真是不好意思,车费你给我五块钱就行了。

那怎么好意思,秦皇岛市几乎让我给转遍了,虽然没有心情看风景。

他说,兄弟,实话告诉你,我不是开出租的,今天我是没办法替朋友顶了一天班。

我“噢”了一声。

“其实,我是开船的!”

在北京挤公交挤地铁是件很没有人权的事情。

上下班高峰的时候,整个城市就是香肠加工厂,人像肉丁一样,被输送到各个公交和地铁站点,公交车是Q趣和小脆肠衣,地铁是哈尔滨红肠衣。肠门打开,肉丁被挤进肠衣,压实,一根根巨大的铁皮香肠排好队,从传送带上源源不断的输送到不知什么地方。这时候打车,也没有特别的有优越感,也是被挤在传送带上的肉丁,只是不会发生在地铁或公交车上的串味的现象。是昨夜朗姆酒的残香、早上SOD蜜的余味、刚刚迪奥佛手柑的沁人心脾,还是内衣散发的阵阵孜然袭人,被封装在一个个出租车里,是一个个大皮小馅的馄饨肠。

除此之外,出门就打的、出远门就打飞的还是比较享受的事。以前有个同事,偶尔会打车到附近的包子铺吃早餐,三块钱的豆浆和油条、十块钱来回的车费,在我们当时刚毕业的学生眼里,那真是高帅富们的style——吃什么无关紧要,关键是去吃的方式。不过在一个侧面也反映出当时唐山市出租车价格的亲民,前年回去办事,打车从火车站穿越了大半个城市到达路北区的时候,也只花了二十几块钱,可见在小城市生活的好。二十几块钱放在北京,不知道能不能从建国门顺利抵达国贸桥呢。

近距离出行,三轮车比出租车要廉价,灵活性较好,穿街过巷闯红灯,速度不见得就比四个轮的慢,唯一的缺点是不给发票。我住的地方距离地铁站一公里有余,每天早上小区门口排着队聚集起了三轮的长龙,远远望去,小火车一样。刚刚看到小区有人影晃动,排头的三轮车夫就立即做好了战斗准备,排在第二、第三的也目不转睛地向小区里面盯看着,用视线遥控着人影。上了车,锁上门,三轮像黄蜂一样,嗡——地窜了出去。过十字路口的时候,眼中从来没有看见过红灯,反而更加足了马力,嗡——王——绝尘而去,笑傲南北乖乖等红灯的奔驰和宝马。

似乎在他们的职业操守里面,顾客的时间永远比生命更重要。

从长途大巴上下来,一个微胖的汉子从路边的马扎上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向我。

“坐三轮吗?”

我点点头,上了他的车,他插好车门,一瘸一拐地走到路边折起马扎,放到驾驶室里,把右腿先搬过车座,双臂支撑着收上左腿,拧开油门走了。

到了地方,我翻出钱包里剩下的零钱,一把都塞给了他,他一愣。

师傅,不用找了。

没等他说什么,我就走了。

学雷锋,做好事不留名,这事我从来没告诉过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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