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有白昼

入戏按: 作者是苏薇薇同志,我仅代为发布。(是不是越来越简短不怎么好。编者:至少也得把“初恋”加上吧。)

苏子晴还是会去偷偷翻看南柏的博客,做贼一样的小心翼翼,生怕留下蛛丝马迹。看到依旧停在一年前某一天的博文,又失望地关掉页面,继续对着一办公桌的客户资料恼火得想找人打一架。她并不是时常这么暴躁,却在面对有关南柏事情时,才会心里像塞了一大块吸满水的海绵,上不去下不来,还湿漉漉的黏腻不堪。

苏子晴常常会想,现在的南柏是否还跟以前一样停不下来地行走,走过一个地方就更向往另一个地方,似乎旅行给他下了迷药。以前的南柏总是会说起去远方的种种可能,可能年少的他并不知道有一天真的走遍了想去的所有地方,却依然错过了他爱的姑娘。

谁说的时光是把杀猪刀,在苏子晴看来,时光是把手术刀。至少这么多年,南柏是像肿瘤一样待在她的体内,时光终于将他割去,留下一道不深不浅的伤口,不疼不痒却总是在那里,提醒着她,世界上还有一个南柏需要她去牵挂。周云蓬写在海子忌日那一天的文字里说到,“浪漫一辈子是很奢侈的事情,需要整个中东的油田提供燃料,供你燃烧,最后,燃烧自己的身体,凤凰涅磐。浪漫主义者都是些复古的人,永远的停留在童年和空气新鲜的古代。就如海子的诗句,在里面很难找到日常的词汇,他是那种缺少人间烟火气的天才。”对于苏子晴来说,南柏就是这样一个浪漫到极致的人,用青春写了一首停不下来的吟唱曲。

南柏在陪伴苏子晴长大的那些日子里,还是一个非常靠谱的小青年。生日的时候玩些小浪漫,深夜的时候拿着吉他唱情歌,偶尔填两首情诗。这些散落在苏子晴的记忆里,她努力地想她的南柏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化的,当你发现梦想编织得太美的时候,接下来的事情就是请你做好准备迎接幻灭。

南柏在高中最后一年经历了家庭巨变,父亲做生意一直亏损,母亲这么多年的怨气终于爆发天天吵闹着要离开,最后父亲叹息着签了协议。南柏不是脆弱的孩子,但是多少对于变化的生活还是有些不适应。不适应表现在,晚自修回来锅里再也没有炖好的汤,书桌上的水杯空了想喊妈,那一声却卡在喉咙里然后被生生咽下。不知道是不是压抑的生活更容易带来灾难,父亲很快被查出了肝癌晚期,虽然大笔的医疗费让日子困难了起来,母亲却哭着回了家,祸福总是戏剧的相依相伴,像极了这对风雨里面走过几十年的老夫妻。南柏一下子沉默了很多,慢慢耗光家里积蓄的同时,父亲的病也好了起来。虽然头发掉光,骨瘦如柴,接下来的几十年都要靠大量的药物,但是好歹母子俩都没有失去一个最亲爱的人。

那一年的夏天,南柏考到了西美,却撕掉了通知单。

南柏走得很匆忙,苏子晴也是听他的母亲说起,才知道南柏去广西跟他的叔叔一起做烟草生意,苏子晴从没有想象过那双画画的手有一天要和人民币打交道。当飞机降落在吴圩机场的时候,苏子晴还在梦里,梦里的南柏晒得黑黑的臂弯还是和以前一样温柔。直到她见到了南柏之后才发现飞机的巨大轰鸣声是在嘲笑她的无知。南柏大声地质问她为什么要来,苏子晴从来没有见过暴怒的南柏,觉得眼前的人不可理喻,昂着头瞪着他。南柏骂着骂着,忽然就吻了上去,毫无预兆,就这样狠狠的吻得天旋地转。

就在这个盛产红豆和相思的地方,他们去了一个火山石堆积而成的小岛,一整片一整片的宁静海域。岛民淳朴的笑脸像是见到了久未归家的亲人。他们手牵着手走过那座叫情人的桥,看过那块叫海枯石烂的石头,采过那些叫相思的豆子。

在岛上古朴的白色教堂里面,南柏说:“苏子晴,如果能娶你就好了。”

苏子晴笑着说:“等我回来啊。”

教堂里的深蓝色玻璃窗上折射出的光芒,照在苏子晴的脸上,美好得仿佛盛夏夜晚宁静的海面。

南柏把苏子晴送上了去英国的飞机,苏子晴不知道南柏一个人在机场的盥洗室里支撑着身体哭了多久,南柏也不知道苏子晴在几千米的高空中难受得几乎窒息。三年的留学生活,南柏给苏子晴的电话由多变少,最后终于失去联系。只是听以前的好友提起,南柏的生意做得还不错,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就突然不做了。终于回国,苏子晴拨通南柏的电话,只听见那边海浪阵阵,抑制不住地哽咽:“南柏,你在哪里,我回来了。”

南柏在那头沉默了很久才慢慢说:“我在火山岛,不过明天的机票飞马来西亚。”

“你改签晚一天,我现在就去。”

“不行的。”

电话那边的南柏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手却颤抖起来。苏子晴什么也没说切断了电话,四个小时的飞机,五个小时的火车,三个小时的汽车,一个半小时的船。颠簸了两天终于到了,而那个在这里说要娶她的男人却没有出现,苏子晴拿出箱子里的那件白纱穿上,在黑色的火山石上请人帮忙拍了一张照。发给了南柏,“我告诉自己,如果在这里遇见你,我就嫁给你。”彼时的南柏正平静地飞过太平洋。

南柏看到那张照片,内心所有的坚强矛盾瞬间分崩离析,他的苏子晴像个白色的精灵一样站在黑色的岩石间,后面是一大片蔚蓝色的海,那本是他梦了多少次的景。南柏在槟城寄了张明信片给苏子晴,“我总是问自己,一无所有的我怎样才能与你相配,我看到穿白纱的你,却知道自己不能霸占你的美丽,因为最好的爱你就是希望你好。而我已经停不下来,我必须不断行走,这样才能忘记躯壳底下早已空无一物。”

南柏在大马待了两年遇见了很多人,一个年薪接近百万美元却住在青年旅社,花一个下午为大家熬一锅好汤的james;在清迈骑着摩托车迷路在乡郊,无依无靠却不觉害怕的kata;在拉萨看到的活佛却发现是个富二代,戴着欧米茄十分有气质;在北疆遇到淳朴的妹子阿萨姆硬是塞给他一大袋甜出蜜来的马奶子葡萄;在墨脱遇到一队游吟的歌者,心无旁骛得不似红尘中人;在圣托里尼看到一个逃婚的新娘,穿着婚纱冲出礼堂在蔚蓝的海岸线上狂奔。

南柏停不下来地行走,直到有一天苏子晴打电话给他。

“你什么时候才可以停下来看看我?”

“我在印尼,如果我能活着回来,我就会知道什么是我想要的。”

“算了,我要结婚了。”

南柏在苏子晴结婚的前一天回到了他们自己宁静的小城,苏子晴还是跟以前一样温柔地笑着看着他,他们像是所有多年未见的老朋友一样漫步在光影里,南柏终于开口问她:“我还能不能再有一次机会,我不想走了。”

苏子晴看着南柏的琥珀色的眼睛,笑了笑说:“南柏,我找了你很久也等了你很久,你就像我年少的时候做的一场很长很深的梦,你不在的时候我总是问自己,你是不是从来都没有存在过,我想我的生活有血有肉而不只是一个荒诞的梦境。”

南柏终于哽咽,曾经近在咫尺的女孩子真的走远了:“我走了这么长时间没有停下来,看过那么多人看过那么多事,却依旧没有信心给你一辈子丰沃的物质保证,我知道自己的能力有限,我输给了懦弱输给了自卑,这样的我不值得与你相配。”

时光戛然而止在那个分别的盛夏,所谓分离就是原来的“我们”,变成了单个的“我”。

南柏没有去参加苏子晴的婚礼,一个月之后去到了广西那个遥远的火山岛,开了一个旅店,叫做“白昼”。来去的游客总是问他旅店为什么要叫这个名字,他笑笑说:“我爱过的女孩说不喜欢做梦,白昼里没有黑夜就不会做梦。”

南柏每周都会去那个白色的老教堂做礼拜,听着来来往往的游客诉说着天南地北的故事。他终于从一个不停行走的人变成了一个沉默的倾听者,看着别人的欢笑伟大,再也没有了自己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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