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给介绍了几个对象,他每次都是匆匆地坐车回去,和一个陌生的姑娘聊个把小时,再匆匆地回来,那些姑娘和谈的话也似汽车尾气一样,突然地喷出来,慢慢地消散在了浩瀚的宇宙之中。
父亲骂,你到底想要什么样的,你说,天底下的姑娘都让你挑遍了,怎么就没有一个你中意的!你是不是想娶王母娘娘啊你!
他觉得跟那些姑娘根本是两个世界的人,好像她们花上一百块钱买件衣服都当成是奢侈品了。终于有一个家境殷实的,一百块钱的衣服连看都不看的女孩,被提到了家庭会议重大事件议程上。好人都禁不住媒人的巧舌如簧,王海鸣却恨死了她们,觉得她们都是婚姻贩子,推销的都是一个个如花似玉的姑娘。
海鸣极不情愿地又买了回家的车票,坐在臭烘烘的长途汽车中,看着窗外不断飞扬的尘土,他觉得自己就是一只被遥控的木偶,他活在新时代,在婚姻的问题上却永远套着家庭的线,这根线有正无穷那么长,牵着他的生命,只要他活着,逃出太阳系,也逃不出家庭对于他的婚姻的束缚。
他对周梦瑶的第一印象还是相当不错的,可能是那时刻她的安静和她的装束救了她,芙蓉蓝碎花镶边半身裙,粉红色M字母T恤,看似随意其实精心挑染和烫过的长发,王海鸣觉得对面的女孩突然让自己眼前一亮,好像漆黑的夜升起的一轮明月。
他一直沉浸在兴奋之中,也不知道说了什么话,周梦瑶只是笑着接上一两句,从不主动问什么。
他恋恋不舍地离开,路上还在懊悔自己见面之前其实该用发蜡好好整理一下头发,胡子茬也可以近观得见,皮鞋上还有昨天奔波的尘土。
反反复复看着手机里面要来的电话号码,他一遍又一遍地编辑着第一条发给周梦瑶的短信,却总也拿捏不好那个度,该亲切一些还是客气一些还是幽默一些,长一些还是短一些,是疑问句还是陈述句。
正在忐忑的时候,手机振了一下,周梦瑶的短信到了。
他觉得好像放下了一块千钧巨石。
朱经理拿给他一份简历说,你把这个给人力资源部,就说昨天有人送过来的,要应聘咱们部门的助理。王海鸣伸手去拿简历,朱经理按住一角没松手说,你让人力资源部安排这个人参加面试,我要面试一下。
他拿给人力资源部的招聘主管,陈主管扫了一眼,说先放我这儿吧。
王海鸣没有动,陈主管看着他。
他说,嗯,我们想面试一下这个人!
陈主管笑着问:咦,你们部门要开唱诗班吗?
他没有听明白,说不是。
大专学历,声乐专业,还是今年的毕业生,这跟你们的招聘要求差的可是太远了。
王海鸣不知道怎么回答,就说,她亲自送了简历过来,总得给个面试机会吧。
陈主管简直哭笑不得,这个女孩在网站和邮箱里都给我发过很多次简历了,其实,我觉得她现在这么急赤白脸地投简历还不如当时努努力考个高分,或者认认真真地选个有出路的专业。
王海鸣觉得陈主管说的非常有道理,就悻悻地走了,他觉得没法跟朱经理交差,索性就没去跟他交差,进去了还得让他骂一顿,就让他直接找陈主管去吧。
然而第二天没见那个女孩过来面试,朱经理便找了个借口在部门会议上狠批了王海鸣一顿。
那个女孩还是被招了进来,海鸣开始有些佩服他的顶头上司,似乎只要他想做的事情就一定能做到。
家里打电话开始跟他确定婚期,家里对待他结婚这件事情好像是火烧眉毛一样着急。他非常的反感,毕竟刚刚接触三个月,而且见面的次数不过四五次,虽然每天都通电话,可和那个女孩似乎从来也没有什么共同的话题,她所说的最多是,海鸣你玩不玩网游,我喜欢看TVB和韩剧啊,昨天去的那家火锅店可比上周去的那家强很多,步行街那边又开了一家KTV。
他有时候觉得周梦瑶的脑袋好像半部大众点评,吃喝玩乐什么都有,但就是没有人生。
他和父母说了这个担心,父母就教训他,人家那么有钱你说不让她吃喝玩让她干什么,把钱码到房间里冲着钱乐吗?
对于他的婚事,父亲就一直没有气顺过,你说你放着这么好的姑娘——家里有钱、长得不错、年龄比你小——你不就要比你小的吗,你不上赶着把婚结了,你还拖拖的,我告诉你,给这姑娘提亲的可是踩破了门槛,哪天到嘴的鸭子飞了,我看你怎么办!
本来你找对象就那么难!
那边没了声音,他以为父亲把电话挂掉了,刚要看下手机屏幕。
“五月份有个好日子,饭店都订好了,你准备下吧!”
他还要反抗。父母就动员了他的两个姑姑、四个姨、几个表叔舅舅们,还有姥姥轮番的打电话给他劝他听父亲的话把婚事办了。
他觉得一时间自己好像个强奸未遂的臭流氓,公然地将丑事暴露在了家族众的面前,倘若人死后有鬼魂的话,他的爷爷、祖爷爷可定也早被动员起来义正词严地开导他来了。
他想找个山洞躲一段时间去,又怕回来丢掉工作。
他就一直被顶在头条新闻的位置,每天都会有人过来打听他的心理动态,再把那车轱辘的劝说翻出来温故一遍。他不敢挂长辈的电话,他甚至连那些死皮不要脸推销保险的电话也没挂掉过,他觉得那是一种教养,到时候别人看来丢的是家庭的脸。说你没教养是有人生没人养的。
他打电话给梦瑶,结婚后一有时间我就坐车回去看你。
梦瑶说,不,我要跟你在一起。
他说,那怎么行,我这里还得租房子住。
她说,租房子住也没关系,只要跟你在一起就是家。
她说,我过去给你洗衣服、做饭、收拾家务。
王海鸣有些感动,觉得可能自己对梦瑶有些偏见,毕竟从小的生活环境不一样,总不能要求一个富贵之家的孩子从小过节衣缩食的生活吧。
海鸣就换租了一套一居室,生活压力徒然增加了不少,但他还是很开心地等着周梦瑶的到来。
梦瑶来了一个多月了,每天起床之后只有一个姿势:戴着耳机,坐在电脑前。有时候是在玩大话,有时候是在看电视剧,有时候是在淘宝买东西。衣服也不洗,穿脏了就丢在客厅的沙发上,T恤、裤子、内衣、袜子,裹挟着翻开的杂志,饼干的包装。
海鸣要她把衣服洗一洗,三番五次的催,她就在沙发上抱了一团丢进洗衣机,摁了开关就又跑到电脑前了。衣服洗完了,有掉色的把其他的衣服裤袜全都染成了花花绿绿的颜色,梦瑶也不心疼,装在大垃圾袋中,说,反正我要买新的了。
“洗衣服、做饭、收拾家务”,海鸣彻底断了这个念头。
他说,梦瑶,你看白天我去上班了你一个人在家多孤独啊,去找份工作吧。
梦瑶说,谁说我孤独了,我有这么多朋友呢。
海鸣看着屏幕上那群长得不像人不像鬼的蓝色妖怪,一会儿闪了一下光就没有,下面的消息框不断地翻滚着来自“世界”“帮会”“好友”的消息。
结婚之后,他觉得很孤独,当时那群催着他结婚的粉丝们再也没有一个主动打电话过来的,他觉得他正想很多人一样,单身的时候总能成为大家谈论的焦点,而人一旦结婚了就跟人间蒸发了一样,很难再让别人惦记起你来。
涂料最终中标的是一家从未听说过的叫做广源物贸公司的,王海鸣看看证件,法人写着李进。签合同那天李进开着一辆酱黄色的奥拓过来的,个子不高,矮胖矮胖的,头顶已经修葺成了足球场,一脸的坏笑,跟海鸣嘻嘻哈哈地说着客套话。虽然是第一次见,但他觉得李进这个人很眼熟,倒像是在哪里见过一样,越看越确定见过,就是想不起来。
签完合同,李进开着车走了。王海鸣走到窗边向外看去,十五层楼下面那辆酱黄色奥拓车缓缓地开出大门,在警卫室前面还停了一下,李进探出足球场来像保安挥手致意。海鸣最不喜欢那黄色的车,觉得李进好像是坐在一坨方方正正的屎里面。